尤其是刘义真在建康因为诗名与格物之论，甚至包括与陈郡谢氏女子的那些桃色故事，都使得刘义真的名声极大。
建康的士人读过刘义真的诗，听过格物之论，市井间则更爱传他和谢氏女子之间的故事……这就导致，即便不需要宣传，刘义真在建康的名声就已经如雷贯耳。
如今邙山大捷的消息传来，再加上有些人还知道刘义真曾经包围过关中，从匈奴手中夺回来过岭北，就使得刘义真的名声更为势大！
甚至从某方面来说……已经隐隐有了取代刘裕某些位置的势头！
“如此下去，国将不国啊……”
徐羡之坐在东堂里，却是叹了口气。
“秦王殿下，这天下只能有一个太阳，这可是当初你自己说的……”
徐羡之想了想，一边命人去找来之前奉刘裕之名建成国子监的范泰，一边又偷偷找来自己的心腹，对其耳提面授。
身为朝臣，他必须要做些什么了……
当夜。
秦淮河畔的枕流楼燃起大火，里面由刘义真题写的诗句被付之一炬。
火烧到半夜才被巡夜的武侯扑灭，等天亮时，枕流楼已经塌了半边，焦黑的梁柱歪在瓦砾堆里，烧化的琉璃瓦结成一坨一坨的疙瘩。
那几面题着诗的粉壁被火舌舔得干干净净，只剩几道裂纹……如此，自然引得建康士人鬼哭狼吼，甚至就连谢灵运都惋惜，亲自去到遗址，站在焦土上看了半天，写下诗来缅怀——
秦王掞霞藻，逸气薄层城。
璆琳戛清响，黼黻摛华英。
仙人抚其顶，结发期千秋。
春眠曙鸟哢，空山閟人声。
向晚意不怿，素雪照寒泓。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五章焜煌甚，半篇璘玢惊。
岂惟藻缋丽，风骨轶陈留。
如何烈焰起，高栋遽焚休。
璇题随爇烬，绮疏委焦丘。
棼橑摧赩奕，楶枅堕飕飗。
窗棂失晻霭，丹雘散烟浮。
所幸秦王健，文笔犹琳璆。
高咏传江介，清辉动斗牛。
我来寻故迹，怊怅立汀洲。
秦淮月如旧，空照枕流楼。
愿因东流水，寄声慰离忧。
何当重携手，踟蹰赋远游？
谢灵运写完诗，把笔往地上一掷。
而这首诗当天夜里就被抄成数十份，贴满了秦淮河畔的茶肆酒楼。
徐羡之也收到了抄本……
他对着“所幸秦王健，文笔犹琳璆”两句看了很久，然后默默把诗纸折好，将其放在灯火上，将其烧成了灰烬。
“范泰，吾今日请你来，是有国事需与你商议。”
“……”
第四百三十五章 凡是……
范泰面对如今权势滔天的徐羡之，却没有什么畏惧之心，反而是调笑道：“天下人尽知老夫不善政务，司空要与我商议什么国事呢？”
范泰年近杖围，须发花白，坐在徐羡之对面时腰板却挺得笔直。
他一入仕就是谢安的参军，东晋大半风华他都见过，荒唐事也好，血腥事也罢，见得多了，自然也就没什么好畏惧的了。
徐羡之如今是司空，掌着朝廷大权，可范泰看他，不过是个后辈。
而徐羡之也不恼，他知道范泰的性子，没有在这类细枝末节上做文章。
“既然是召伯伦来此，自然是因为国学一事。”
“哦？”
范泰这才来了兴趣，身子微微前倾：“却不知司空想要了解什么？”
徐羡之询问：“如今国学如何了？”
一听这个，范泰顿时来了兴趣。
他伸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神情得意，像是被问到了最得意的事。
“如今自然极好！”
他声音高了几分。
“自重开国学以来，已有千余名门生子弟入学，可谓盛况！讲堂里坐不下，便在廊下加席，廊下也坐满了，便在院子里讲……国子监的屋舍不够用，老夫把自家在秦淮河边的别业腾出来做了学舍，又跟几家寺庙借了几间僧房，才勉强安置。”
他越说越起劲。
“尤其那格物之学颇为新颖，如今却是启发人想了不少事情……那些门生初时只是听课，后来便自己动手做器具、画图样，有个学生将墨家的影鉴之法都翻了出来，着实是一片繁盛啊！”
范泰问道：“司空可知何承天？”
徐羡之想了想，却是有些印象。
“自然……之前为太学博士，如今为南台治书侍御史？”
“正是此人！”
范泰夸赞道：“何承天可谓全才，尤其对天文之道更是研究颇深。”
范泰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
“其实一开始，他颇为反对秦王的格物之论，说那些东西近于匠人之事，非士大夫所当为……但这两年他自己翻遍了史书验证，如今却是成为了秦王殿下的拥趸啊！”
范泰提起何承天时，也是感叹：“只是我有时都不知，他究竟真的是大才还是疯魔了。”
“之前他就在学堂中公然问出——既然如今已经验证了秦王殿下所言地绕日行的道理不错，但地又为何绕日？”
“当时无一人敢应答他。满堂的博士、门生，面面相觑，谁也说不上来……何承天便自己回答，说人或者物要运行，就要用力推上一把，想要让东西转起来，也要有力气挥动。”
“故此他胆子也是颇大，直接提出有没有可能，说太阳就好像一个人在挥动胳膊一样，抓着大地在绕圈，而大地则是另一个人，在抓着月亮绕圈一样……老夫听了半天，只觉得他说的像是小孩子抽陀螺，可仔细一想，又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说起学术上的事情，范泰自是滔滔不绝且越说越兴奋，手在案上比划着，活像一个孩子。
可他没有发现的是，每提一次秦王，徐羡之的脸色就黑上不少。
徐羡之坐在对面，面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已经僵了，手指慢慢敲着，一下比一下重。
眼见范泰还要往下说，徐羡之当即轻轻咳嗽一声，打断了范泰。
“伯伦……研究这些学问，难道有什么用吗？”
有什么用……
这个问题，顿时让范泰愣住了。
他张着嘴，手还悬在半空比划着什么，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徐羡之见状，也是惋惜地开口：“如今国家耗费钱粮开设国学，但国学当中研究讨论的，竟然都是这种无用之物吗？”
他摇了摇头，语气沉下来：“搞清楚万物运行的规律，难道能够使社稷安定，使天下太平吗？”
“……”
此时范泰终于听明白了徐羡之的意思。
他皱着眉头，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看着徐羡之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审视。
“司空的意思是……”
“国学，为一国之本，自然还是要走到经学这条正道上来。”
徐羡之说得不紧不慢。
“格物之论，不过奇技淫巧，经学典籍，方为治国安邦的大道啊。”
“伯伦乃是名士，难道你以为这些东西对治国安邦有什么大用吗？”
范泰刚想开口，就听徐羡之问道：“我是实在不明白，这讨论经学，与那些清谈玄学难道有什么不同吗？”
当然不同！
范泰很想反驳徐羡之。
清谈玄学，是脑子一拍，想啥来啥！
今天说“天地万物以无为本”，明天说“圣人无情”，后天又说“声无哀乐”，说来说去都是嘴上的功夫，谁也验证不了，谁也说服不了谁。
但格物之论，首先却是要道法自然，要与天地紧密连接，要动手做器具、画图样、测日影、观星象，做出来的东西能转、能亮、能飞，这怎么能一样？
可这话到了嘴边，范泰又咽了回去。
范泰一生，已经经历不知多少宦海浮沉。
所以此时他很是敏锐地察觉到事情的不对。
尤其联想到如今刘宋国内的局势，还有近期那枕流楼被烧毁，范泰忽然眼皮一跳……
刘义真临危不乱，使得北境安稳，又于邙山大破拓跋焘，使得胡虏不敢南下，声望正隆！
还有最近枕流楼被烧一事，他也是觉得蹊跷……毕竟那地方临着秦淮河，又与乌衣巷离得极近，防护最为严密，怎么就能烧成了那个样子？
将这些都串在一起，范泰觉得自己得到了答案——
徐羡之，貌似是冲着秦王刘义真去的？
禁格物之学，便是断刘义真在士林中的根基；抬经学正统，便是把刘义真的格物之论打成“奇技淫巧”这一套下来，秦王在建康士人心中的分量便要轻上许多。
范泰顿时有些无奈。
如果是单纯的学术，他自然愿意和徐羡之好好讨论一番格物之学到底有没有用。
但如果涉及政治，那又是另外一码事了……
“如何？伯伦？”
看似是在商量，但徐羡之的眼神一直紧紧盯着范泰。
那目光不凶，可也不松，像一根细绳套在脖子上，不勒紧，也不放开。
范泰深吸一口气，却也是苦涩回道：“如此说来，国学似乎确实不宜讨论格物之说……”
“这便是了。”
听到范泰承认，徐羡之明显轻松了不少，靠回凭几上，语气也轻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