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则一偏头躲过，那靴子不偏不倚，正好砸在胡方回面门上。
胡方回“哎哟”一声，捂着鼻子蹲下去，指缝里渗出血来。
这让胡方回也愤恨起来，他本来是劝架的，怎么能来打他呢？
而且如今胡夏和北魏谁是父来谁是子，究竟是谁求谁难道不知道吗？
他捂着鼻子站起来，指着卢玄骂道：“区区索虏，如今内忧外患，竟然这般嚣张吗？”
说罢，胡方回也是冲了过去加入混战。
阚骃也想要劝阻，他从席上站起来，张开双臂挡在三人中间，嘴里喊着“诸位使君、诸位使君，有话好说”。
可他那身板哪里挡得住？
封则和胡方回从他左边绕过去追卢玄，卢玄又从右边绕回来踹封则。
阚骃正转着圈拦人，却听卢玄又骂了一句：“不过杂胡野种，也敢放肆？”
杂胡野种？
你他娘的在说什么？
匈奴当年强盛的时候，你们鲜卑还不知道在哪吃沙子呢！
胡方回听了这话，眼睛都红了，也是一拳朝卢玄面门招呼过去。
封则趁乱从后面勒住卢玄的脖子，卢玄挣不开，便拿脚去踹胡方回……眼前局面愈发失控，阚骃也是偷摸拿起手杖朝着卢玄头上敲去——
他本来不想动手的，可卢玄那句“杂胡野种”把他也骂进去了！
北凉沮渠氏好歹也是匈奴出身，你拓跋鲜卑算什么？凭什么看不起人？
高允眼睁睁看着四方使者打成一团，卢玄的靴子飞到了梁上，封则的发冠滚到了案底，胡方回的鼻血流了一脖子，阚骃的手杖敲在卢玄肩上，卢玄反手抓住手杖一拽，阚骃整个人扑倒在席上……
堂中茶盏乱飞，玉盘倾倒，四个人滚作一团，嘴里骂声不绝。
高允急得直跺脚，转身便往外跑，结果这一跑，刚好撞上王买德。
“哦？伯恭往哪里去？”
王买德似乎早就悄悄站在了这里，所以高允猝不及防下一头便撞在他的怀里。
“殿下如今所在何处？”
高允却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急切说道：“如今殿内，使者已经打成了一团！”
“殿下？”
王买德奇怪地往旁边一指：“不就在那吗？”
高允错愕地看去，这才发现刘义真不知何时已经趴在不远处的窗边打开一道缝隙，津津有味地看着。
他蹲在窗台下，双手扒着窗沿，脑袋凑在缝隙前，嘴角咧得快到耳根……
堂中卢玄正被封则和胡方回按在地上，卢玄还在骂“蠕蠕野狗”，封则回骂“魏狗”，胡方回捂着鼻子喊“别打脸”，阚骃抱着手杖缩在角落，时不时上去给一下……
如此场面，看得刘义真自然是眉飞色舞，甚至看的比那邙山之战时还要紧张。
“这……”
高允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王买德安抚道：“殿下早就到了。”
“那为何……”
“唉~~~四国使者群贤毕至，齐聚一堂，如今还打起来了，这般热闹，怎么能轻易阻止呢？”
王买德此时也乐乐呵呵的，跟刘义真并排蹲到窗下，伸着脖子往里看。
“这场面，百年难得一见呐！”
“伯恭不要着急，先来看着便是！”
他拍了拍身旁的空地，示意高允也蹲下来。
高允站在原地，看看窗缝里打得不可开交的使者们，又看看蹲在窗下看得兴致勃勃的刘义真和王买德，顿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从礼乐崩坏之地来的，反而像是往礼乐崩坏之地去的……
但他深吸一口气，也还是默默地将手揣回袖子，跟两人蹲在一块……
“喏，那个胡方回，鼻梁骨怕是断了。”
刘义真指着窗缝里说。
王买德接话：“臣看卢玄那眼眶也够呛。”
高允则煞有介事的分析：“封则这老儿手黑啊，专往裆里踹啊！”
“不妙！殿下……阚骃的手杖好像打折了！”
“什么？谁的头这么硬？”
“是裆！是胡方回的裤裆！！！”
“嘶——”
第四百二十七章 脸皮
眼看胡方回捂着裤裆在地上打滚，刘义真才扶了扶幞头，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
他走得不快，步子迈得四平八稳，身后跟着王买德和高允，往宫室门口一站，堂中的光线便暗了半边。
这戏，没法看了。
事态，得控制了。
不然人家好好的使节囫囵个地过来，送回去的时候成阉人了，那可就说不清了……
而随着刘义真踏入宫室，甚至还没有说什么，刚才死活分不开的封则和卢玄同时松手。
封则的手从卢玄脖子上松开，卢玄的脚从封则裆前收回去，两人各自退了一步，站直身子，可衣冠已经乱得不成样子。
卢玄的发冠歪在一边，青袍上沾着茶渍和血迹，左眼眶乌青发紫，肿得只剩一条缝；封则的胡子被扯掉了一绺，嘴角破了，舌头舔了舔，咸的……
胡方回还捂着裆，脸色发白，鼻血虽然止住了，可鼻梁歪向一边，看着比方才更像哭；阚骃拄着那根打折的手杖，冠冕倒是端端正正的，只是袍角被踩了几个黑脚印。
随后刘义真仅仅是看了一眼，几人立即将头低下，都不敢抬眼。
那一眼也没什么火气，平平淡淡的……可就是这一眼，让四个人同时觉得后脊发凉。
“诸位打得好热闹啊……这是在给孤宣扬你们的武德丰沛吗？”
此言一出，几人的身形同时矮了几分。
封则最先拱手，弯着腰，下巴快贴到胸口：“不敢。”
其余几人也纷纷照做，就连胡方回也只能脸色苍白地将双手从胯下拿出，恭恭敬敬地朝着刘义真致歉。
他腰弯得最狠，头快低到膝盖，倒不全是因为怕刘义真，实在是胯下疼得站不直……
而高允则是有些无语地看着刘义真。
谁能想到，现在这个看着有些生气、霸气四溢的刘义真，方才就趴在窗户上偷偷看热闹呢？
此时高允发现，或许拓跋焘和刘义真的差距，不仅在军事上，还在脸皮上……
而四国使者以为刘义真当真是生了气，不但连忙道歉，同时还开始扯皮。
封则最先倒打一耙：“是卢玄小贼率先欺辱于外臣！”
他指着卢玄，手指头差点戳到卢玄鼻子上：“此人辱我主上，骂我柔然为‘蠕蠕’，外臣忍无可忍，这才动手！殿下明鉴，外臣绝非寻衅滋事之人！”
他说得义正词严，好像方才先动手的是别人。
胡方回立即跟着开团：“主辱臣死，外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他捂着鼻子，声音闷闷的，鼻梁歪着，说话时嘴形都是斜的。
“外臣虽为大夏之臣，可安定胡氏也是汉家旧姓，如何能受这般折辱？殿下，外臣是不得已才动手的。”
他说到“不得已”三个字时，鼻子抽了一下，疼得龇牙，可还是坚持把话说完。
倒是阚骃还想要和稀泥，全然不顾方才其实就他的输出最高——
那根手杖第一下敲在卢玄肩上，第二下敲在卢玄后脑，第三下打折了，卢玄也当时就软了半边……
“其实，也不能这么说，倒是封使君先出言挑衅。”
阚骃拄着半截手杖，面不改色心不跳：“封使君方才说卢使君之父为燕犬魏狗，这话确实过了。”
“卢使君回骂，也是人之常情……至于后来动手，那都是误会，误会。”
“嗯？”
封则不满地看着阚骃。
可阚骃却脸不红心不跳，坦然得很。
北魏与胡夏和柔然接壤，北凉又没有和柔然接壤，他慌什么？
柔然想先动北凉，也要问问赫连勃勃答不答应！
再者说，方才他打卢玄那几棍，卢玄肯定记着，这时候不赶紧往回找补找补，等卢玄回了河北，那说不定还会招来河北汉人的埋怨。
眼看几人又要再来一场文斗之后，上首传来一声——
“呵。”
但仅是这一声，就让所有人安静下来，不敢说话。
那声“呵”也不重，像是不经意间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可堂中四个人同时住了嘴。
其实他们之所以纷纷赶赴洛阳，还不都是因为得知了邙山之战的结果？
在刚刚得知刘裕死后，他们也都是弹冠相庆，长舒一口气，以为那个气吞万里、压在所有人头上的刘寄奴终于离去……
消息传到统万，传到姑臧，传到漠北，各国朝堂上都是一片喜色。
赫连勃勃直接长舒一口气，沮渠蒙逊当场跳起舞来，就连那郁久闾大檀嘴上说着可惜，但心里也是去了一块负担。
可这口气才出来一半，就被刘宋邙山大捷的消息给堵了回去，让他们将自己吐出来的压力重新吸了回去……
帝族十姓尽去七姓，甚至是连叔孙建这样地位崇高的拓跋鲜卑老将都战死在了洛阳……
只一战，便告诉所有人——刘宋，还没倒！
那面刘字大旗，依旧牢牢遮着天空，让他们根本看不见半点光亮……
故此，刘义真只轻轻一哼，众人便立即噤声。
“你们到孤跟前，是来让孤调解劝架的？”
卢玄刚想说什么，就被刘义真抬手打断。
“什么都不用说。”
刘义真把手放下，慢慢踱到堂中，在四国使者之间站定。
“你们的来意如何，孤也不想知道……拓跋焘本就与朕素有恩怨，赫连勃勃与孤亦有杀子之仇，还有沮渠蒙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至于郁久闾大檀，孤也不怎么熟悉。”
他顿了顿，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一一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