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羡之扭头看去，眉头微皱。
说话的人，自然便是谢晦。
如今朝廷中枢的格局发生变动。
因拥立新君的功劳，徐羡之已经进位司空，而傅亮进位尚书仆射，张邵为侍中，之前接替刘义真为扬州刺史的长沙王刘道怜也成为太尉。
檀道济和谢晦扶刘裕灵柩、携大军归来，徐羡之自然也做出取舍。
他以檀道济为护军将军，执掌禁军，又以谢晦为中书令，执掌中书省。
在徐羡之争取二人后，才将朝廷稳定下来。
可谢晦之前的表现，以及其和刘义真的关系，实在让徐羡之安不下来神。
如今听谢晦说出这样一句话后，徐羡之顿时有些懊恼。
他刚想说什么，就听到另一边的傅亮也说道：“是啊，多亏了秦王。”
傅亮说话时低着头，手中翻着一份文书，语气平平淡淡的。
……
听到傅亮也这么说，徐羡之顿时说不出话来。
一个谢晦便罢了，毕竟是秦王的岳丈，可傅亮你凑什么热闹？
其实他也承认，这一次若是没有刘义真的临危不乱，那整个社稷或许确有倾覆之危……
但是！
这里才是建康朝廷，才是刘宋中枢！才是天子所在！
如今朝廷尚在，中枢尚在，天子尚在……如此吹捧刘义真，却是欲意何为？
好在张邵此时却是直接开口：“秦王不过尽职行事，也已经发过奖赏，故此便让他安心镇守边境吧。”
言外之意，便是朝廷既然已经赏赐，那刘义真的功劳已经折现。
大司马、都督十二州军事、宇宙大将军，还有那份极为厚重的赏礼……该给的都给了，今后大可不必这般说这样的话。
谢晦看了张邵一眼，却是不再说话。
而就在此时，堂外突然有侍郎小跑着进来。
那侍郎也是士族出身，平日进东堂奏事总是稳稳当当的，可今日脚步快速，跨门槛时差点绊了一跤，明显没有原本的沉稳。
这极其细小的变化却引得东堂内四人同时侧目。
“怎的这般急躁？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回司空！是洛阳！”
“洛阳？洛阳怎么了？难道索虏南下了？”
徐羡之心中一紧，身子不自觉地前倾。
他虽然不满刘义真如今威望太甚，却也知道刘义真如今手中不过只有他自己在关中组建的玄甲军，兵力远远不如拓跋鲜卑。
若是拓跋焘南下，万一丢了洛阳，那……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串后果——
洛阳一失，豫州便危；豫州一失，淮水以北便再无屏障……到那时候，建康便要直面索虏铁骑了！
岂料那侍郎却是红着脸，哆哆嗦嗦道——
“魏国拓跋焘率五万鲜卑精锐自孟津寇袭洛阳！”
听到担心成真，徐羡之突然两眼一黑！
他扶着案沿，手指微微发抖，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而刚才还说不要再感念刘义真的张邵此时却急了，甚至将刘义真当成唯一一根救命稻草：“那秦王呢？秦王难道眼睁睁将洛阳拱手相让？”
“不，不是……”
那侍郎深吸一口气，却是满脸红光，声音都发颤了。
“秦王率玄甲军，联合河南公乞伏炽磐，于邙山大败索虏！斩其帝族十姓中的七姓！”
“如今拓跋焘已经仓皇而去！秦王特命人将普、纥骨、伊娄、车焜、丘敦、乙旃、侯七部旗帜还有周几、胡榕、伊馛、车眷、叔孙建头颅及丘堆甲胄送往高祖太庙供奉！”
此言一出，张邵和谢晦同时起身！
两人都通晓军事，自然知道这份战报代表着什么！
帝族十姓是拓跋鲜卑的核心力量，十姓兵马便是北魏的立国之本。
十姓折了七姓，等于把拓跋鲜卑的脊梁骨打断了大半！！！
“你说什么？”
谢晦最先质疑，全然没有其曾叔祖父谢安的半点临危不乱。
他一步跨到侍郎跟前，声音都拔高了不止一分。
“五万鲜卑精锐？拓跋焘亲自领兵？你再说一遍！”
张邵也摇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连连摆手，脸色涨红。
“帝族十姓，怎么可能让秦王这么一锅端了？而且，还是仅仅凭借玄甲军和那乞伏炽磐的援军就能端了？”
要知道，便是刘裕当初在枋头，也只是大败魏军，而没有做到歼其部众！夺其旗帜！杀其首领！
刘义真如何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张邵甚至怀疑：“莫不是秦王假报军情？”
不过话一出口，他便赶紧闭上嘴巴。
刘义真又不是傻子，便是谎报军情，哪里会编出这样的弥天大谎？
七部旗帜、五颗头颅、一副甲胄，这些东西是要送到太庙供奉的，满朝文武都要去看，若是假的，一眼便戳穿了。
那侍郎赶紧低头躬身递上公文——
“这是邙山一役战报！”
他双手捧着公文举过头顶，胳膊都在抖，也不知是累的还是激动的。
张邵此时顾不上仪态，直接上前夺了下来。
谢晦也是上前，不过刚一靠近张邵，便有些嫌弃其身上的味道——
张邵方才急得出了一身汗，衣领都洇湿了。
但此时谢晦也不顾自己玉人的仪态，直接和张邵挤在一起去看那公文。
两个人脑袋挨着脑袋，四只眼睛盯在那几行字上，呼吸都屏住了。
“……”
“……”
“妙！”
谢晦最先出声，一巴掌拍在张邵背上，拍得张邵一个趔趄。
“妙啊！”
公文其实将战报写得极其简短，但谢晦毕竟是常跟刘裕上过战场的人，只一眼便看出这份战报的真伪——
哪部兵马从哪个方向进攻，哪部兵马何时投入战场，斩获的旗帜是什么形制，首级是谁的，甲胄是什么样式，这些东西编不出来。
编出来的战报一听便知道真假，可这份战报，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
故此谢晦当即忍不住抚掌大笑，却是刘裕病逝后唯一真的发自内心感到开心的时刻！
而张邵看后，也是心神震荡！
他拿着公文的手在抖，纸页哗哗作响。
这份战果，不可能是假的！！！
也就是说，刘义真真的凭借手中那点兵马，将拓跋鲜卑的核心军力直接干碎了一半！！！
张邵此时脑子涨得发疼。
他之前，其实和徐羡之商讨过对刘义真的处置。
在他们看来，将北府军全部撤回，不给刘义真支援，让刘义真顶在最前线，既能防卫边境，又能借助拓跋鲜卑之手，不断削弱刘义真，让刘义真不能对中枢造成威胁。
这个谋划本没有问题……可如今看来，拓跋鲜卑非但没能削弱刘义真，反倒被刘义真削弱了！
十姓折了七姓，拓跋焘仓皇北逃，刘义真在天下的威望只会更高！玄甲军的声威只会更盛！
张邵跌跌撞撞地退了两步，刚好对上了徐羡之的目光。
徐羡之坐在案后，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喜是忧。
喜的是洛阳保住了，而且这下边境算是彻底稳了。
忧的是……
秦王，果真刚猛难御啊！
刘裕崩后，再也没有人能够遮掩住刘义真的锋芒了！
下午更，这月欠5章
读者大大抱歉，胃炎犯了，现在左侧肋骨下方那一直隐痛，虽然自己找了点药吃了，但还是很难受，坐不住，下午稍微舒服一点再更……另外就是算上中午这章，本月一共欠5章，我在这个月剩下的时间里尽量补齐。
第四百二十二章 秦王老可怜了
“此外，秦王殿下还一并送来了秦王府属吏名册。”
听到此言，徐羡之再次皱起眉头。
藩王属官，从来都是由中央直接任命——这是制度，也是规矩。
藩王可以掌兵，甚至可以敛财，但府中的长史、司马、参军、记室，这些官职虽小，却关系到朝廷对藩王的控制与了解，所以必须要由中枢来控制。
但现在，刘义真自己送来一份名单却是要做什么？
先斩后奏？还是把朝廷当成了画押的文书吏？
徐羡之拿过一看，上面一个个熟悉的任命映入眼帘。
头一个便是“长史王修”。
这倒不意外。
“司马王镇恶”。
王镇恶还在河东呢，这就给他把位置留好了？
再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