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拓跋焘轻轻嗯了一声，视线却根本没有在两部兵马停留片刻，而是全都集中在东面由伊馛和车眷开辟的第二处战场。
传令兵跪在地上，甲胄上还沾着一路奔来的黄尘，嘴唇哆嗦着想再说些什么，可见拓跋焘头也不回，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拓跋焘的手其实也在微微颤抖。
周几死了，胡榕死了，纥骨部和普部的士卒也已经折损过半……
这些事他不是没听见，可他顾不上。
战场上每时每刻都在死人，若每一个都要他拓跋焘回头看一眼，这仗便不用打了。
何况周几和胡榕，本就是放出去的饵，既然自己没能力逆天改命，那就要接受本来的安排。
只要东线能破，死几人……他也认了！
而相比于周几破阵时的艰难，伊馛和车眷的军阵明显更加轻松。
伊馛所领的伊娄部骑兵一冲上去，便精准地咬着宋军东线步卒的衔接处猛打。
车眷所领的车焜部紧随其后，从侧面切入，两股铁骑像一把剪刀，咔嚓咔嚓地剪着宋军阵线的边缘。
仅仅片刻，他们就攻破了最前面的拒马，那些拒马被鲜卑骑兵用绳索套住，十几匹马同时发力，硬生生把拒马拖散架。
而之后的战车阵地也是摇摇欲坠，车焜部的骑兵用长槊去捅车壁，槊锋扎进生牛皮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虽然捅不穿，却把战车推得东倒西歪，车腹中的弩手被晃得装填不稳，箭矢射得七零八落。
“快了、快了……”
拓跋焘死死盯着东线。
他骑在马上，身子不自觉地前倾，握着马鞭的手轻轻催着马匹往前走，仿佛这样就能把胜利提前攥到手里！
只要那里一破，宋军立马就是腹背受敌！
东线一垮，宋军整个军阵便会被从侧翼撕开！
到那时候……
但就在拓跋焘以为能够冲进去的时候，一道巨大的尘埃从东面鲜卑军阵中升起。
那道尘柱来得毫无征兆，从宋军金墉城方向骤然腾起，冲起十余丈高，黄蒙蒙的尘土里裹着碎木和铁片。
紧接着，一声闷响才迟迟传到陂上，那声音沉得像是地龙翻身！
一瞬间，伊娄、车焜两部兵马受到重创！
尘柱升起的地方，鲜卑骑兵人仰马翻。
有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才重重摔在地上，甲胄瘪下去一大块。
还有几人，连人带马被钉在地上，一根丈长的铁杆从马腹穿进去，从马背穿出来，又扎进骑士的肚子，将人和马钉在一处，像一只被竹签串起来的虫子。
拓跋焘错愕地抬起头，盯着宋军背后的金墉城。
只见那里赫然已经有四架床弩瞄准着下方战场，而方才的巨响不过是第一架射出的丈长大枪！
那床弩架在城垛之间，弩臂横张，弓弦粗如儿臂，弩身固定在厚重的木架上，旁边站着十几个赤膊的弩手，正合力摇着绞盘上弦。
第一架刚刚射完，第二架也已经蓄势待发！
很快，又是三声巨响，又是三道烟尘卷起，拓跋鲜卑军阵中再次传来哀嚎！
三根丈长大枪几乎同时射出，一根擦着伊馛的旗号飞过，险些将旗杆拦腰打断。
一根扎进车焜部骑兵的队列里，从第一排穿到第三排，串了两个人一匹马。
还有一根射得稍偏，直接钉进地上，枪尾还在嗡嗡颤动。
伊馛和车眷的军阵顿时大乱，骑兵纷纷勒马后退，谁也不肯站在自家后方那块死亡地带。
“刘车士……卑鄙！”
拓跋焘自然知道床弩的存在。
但他却不知道，床弩竟然能够用于守城战中！
床弩沉重异常，一架便是数百斤，弩臂张开后占地极广，一般城墙根本摆不下。
而且之前在汧县时，刘义真因为材料短缺，并没有用床弩对付赫连勃勃，即便是有了图纸，也是让李愔带到了西凉，让他们去抵御沮渠蒙逊！
故此，拓跋焘的情报中并没有这类军械的存在。
“是了！”
拓跋焘也是暗恨自己大意。
床弩一般不会被搬到城墙上，因为如今城墙一般都极其逼仄，能够让战车通行的都是大城。
譬如石勒修建的襄国城邑，就因为其城墙上能够卧牛，所以也被称为“卧牛城”。
城墙逼仄是常态……但如今的洛阳就是不同寻常的那一个！
其城墙宽阔到足以让两辆马车并排而行，洛阳外郭城墙基厚达数丈，城面宽阔平展，这些床弩根本压不垮这城墙！
“怪不得背城结营……”
拓跋焘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背城结阵，前有步卒铁阵，后有城头床弩，步卒挡正面，床弩打侧翼，两下里一夹，魏军无论从哪个方向冲，总有一面要挨打。
“丘堆、奚斤！”
拓跋焘扫视了一圈，决定再次加码！
他不能就这么被四架床弩钉死在东线。
伊馛和车眷已经被射得抬不起头，再拖下去，东线非但破不了，反而要被宋军趁势反推！
他必须从别的方向再开一个口子，把宋军的注意力拉回来！
丘敦、达奚两部兵马也慢慢行动。
目前为止，帝族十姓的六部兵马已经尽数出动！
纥骨、普部在西线，伊娄、车焜在东线，丘敦、达奚从正北面压上。
一半的兵力已经拿去破阵，这是战前拓跋鲜卑高层预定的极限！
再多，就无法碾压那些藏起来的黑骑了！
黑骑还没出，拓跋焘手里必须留够本钱，留着跟那三千具装铁骑做最后的对决。
丘堆和奚斤立即领着兵马向前。
他们进攻的方向，是宋军的正北面，也是宋军整个军阵的最前面。
这里，宋军布防最严，铁卒列了三层，拒马摆了五排……但同样，金墉城城墙上的床弩够不到这里。
随着两部兵马强压，宋军军阵再次摇摇欲坠起来。
丘堆的丘敦部骑兵从正北猛冲，奚斤的达奚部从东北斜切，两股铁骑像两把重锤，一下一下砸在宋军正面的阵地上。
拒马阵地很快被魏军凿了过去，鲜卑兵用长钩拖拒马，用斧头砍木杆，硬生生在拒马阵中清出了一条条通道。
战车也是渐渐力不从心，车阵侧面的宋军被奚斤部的骑射压得抬不起头，箭矢从侧面射进车腹的射孔里，反而把里头的弩手射死好几个。
此时在陂上观战的拓跋鲜卑高层都脸色涨红！
叔孙建、公孙嵩等人一个个攥着拳头，眼睛瞪得溜圆，连呼吸都粗重起来！
快了！
快了！
宋军的阵地马上就要被攻破！
正面被丘堆和奚斤压得连连后退，东线虽然被床弩压制，可伊馛和车眷退到床弩射界之外重新整顿，随时可以再冲！
西线段宏虽然凶悍，可周几和胡榕死后的残兵还在缠斗，宋军西线兵力已经被抽得薄了……
“刘车士……你现在还要藏着吗？”
拓跋焘死死盯着金墉城头，心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黑骑！你的黑骑呢？
你再不出，正面可就顶不住了！
他盼着黑骑出来，又怕黑骑不出来。
黑骑不出来，宋军正面被破，这仗就赢了。
可黑骑若一直藏着，谁知道刘义真是不是还有什么后手？
拓跋焘赌的是前者，可心里也悬着后者的刀。
似乎是呼应拓跋焘的心声，金墉城门顿时大开。
城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两扇包铁门板缓缓向内退去，露出门洞深处一条幽暗的通道。
一排排人马具装的骑兵缓缓从门洞涌出。
那些战马披着玄色铁甲，骑士也裹在玄甲之中，头盔下的脸看不真切，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铁蹄踏在门洞里的石板上，发出密集如鼓点的脆响，一队接一队，无穷无尽似的往外涌。
看到这一幕，拓跋焘眼中尽是狂热！
黑骑已出，刘义真将再无后手！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向前蹿出几步，他举起马鞭，声音都变了调——
“全军进攻！！！”
第四百一十八章 邙山之战（终）
傅弘之率领黑骑，从金墉城中出来，直接便朝着右翼的伊娄、车焜两部兵马碾去。
将近三千具装铁骑从城门洞中涌出时，先是缓步，蹄声沉闷如夯土，待全部出了城门，傅弘之将长槊向前一压，全军骤然加速。
那三千匹战马同时发力，铁蹄踏在地上，轰隆隆的响声像是把整片平原当成了鼓面，一声接一声砸下去，震得人牙根发酸。
黑骑排成墙式队列，前排马匹齐头并进，马甲上的铁叶互相咬合，远远望去像一面移动的铁壁，又像一条黑龙贴着地面咆哮而来。
伊馛和车眷眼看黑骑出来，他们立即折马便要后退。
可方才一直龟缩的铁卒却直接冲了过来，死死缠住这些已经深入到军阵中的鲜卑骑兵。
那些铁卒从盾阵后面涌出来，长矛步槊往前一捅，把鲜卑骑兵的退路截断。
方才他们冲击军阵时有多轻松，现在撤退时就有多困难。
那些战车、拒马、沟渠，重新成为了新的阻碍，挡在他们的归途。
有匹战马踩进沟渠里，前腿陷进去拔不出来，骑士被甩下马背，还没爬起来，宋军的长矛已经捅到了后心……
而就在纠缠的这瞬间，已经起速的黑骑直接碾了过来！
一条黑龙咆哮着从两部兵马之间冲过，无论前方是旗帜还是战马，亦或者是士卒，都只有一个命运——
被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