狰狞的铁刺看着便令人头皮发麻，但面对这些，拓跋鲜卑的骑兵只能冲过去！
“放箭！”
在快到拒马阵地跟前时，周几一声令下，大量的箭矢被射出。
其射出的方向自然不是拒马这等死物，而是跟拒马站在一起的宋军步卒。
鲜卑骑兵的骑射功夫在这阵箭雨中显露无遗。
马背上的骑士回身拉弓，箭矢划过一道弧线，越过拒马，扎进宋军阵中。
有人面门中箭仰面便倒，有人肩窝被射穿，长矛脱手飞出。
宋军士卒自然也是拉开弓弩反击过去，弩机扣响，箭矢平射而出，穿透鲜卑骑兵的皮甲，有人从马上栽下去，脚还挂在马镫里，被拖出去老远，在地上犁出一道血痕。
而周几等的便是这个时候！
两百明显不同于普通士卒的骑兵冲了出去。
这些骑兵全身裹着沉重的铁甲，马匹也披着铁叶马甲，只露出眼睛和马蹄，崩腾的威势好似天崩地裂！
这是拓跋鲜卑的重骑兵！
虽然因为重骑兵造价高昂，这二百几乎已经是普姓部落倾尽全力打造，每一副重甲都价值千金，但其效果却是格外显著！
这些重骑兵直接从拒马的缝隙撞了过去，铁甲撞开拒马的尖刺，有的拒马被直接撞散，木屑飞溅，尖刺折断。
魏军重骑兵贴近那些正在举箭反击的宋军，马槊刺出，将盾牌连人带盾一起捅穿。
有的鲜卑骑兵干脆用马匹的冲力直接撞进盾阵，将宋军士卒撞飞出去。
一众铁卒显然没想到周几这么快就派上了重骑兵，一时间营地有些混乱。
有人被撞倒在地，有人被马槊扫飞，前排的盾阵出现了一个缺口，鲜血泼洒在盾面上，顺着盾沿往下淌。
而眼看宋军阵地混乱，周几立即命令一些骑兵下马，开始搬离那些拒马。
鲜卑骑兵翻身下马，几个人合力抬起一架拒马，往旁边拖拽，沉重的拒马在地上刮出深深的沟痕。
而就在此时，从后方宋军阵地中传出鸣金的声音。
鸣金声清脆而急促，当当当响个不停。
正在和重骑兵缠斗的铁卒立即后撤，脚步整齐地向后收拢，将拒马阵地上正在搬运拒马的鲜卑士卒暴露出来。
那些下马的鲜卑兵正弯着腰搬拒马，忽然发现面前的宋军撤了，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抬头愣了愣。
“咻咻咻！”
一阵阵好似毒蛇吐信般的破空声传来，让周几心里突然一空，出现了一阵失重感。
他本能地伏低身子，下一刻，无数搬运拒马的魏军士卒倒下！
箭矢从侧面射来，密集得像蝗虫过境！
那些下马的鲜卑兵连盾牌都没带，被射得东倒西歪。
有人后背中箭扑倒在拒马上，手还攥着拒马的木杆；有人脖子被射穿，捂着喉咙倒下去，血从指缝里往外冒；有人大腿中箭跪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第二支箭已经钉进了他的胸口……
周几抬眼看去，也看到了那破空声的来源——
宋军第二道防线，战车！
与当时刘裕在枋头时用的一样，这些战车同样是内部可以藏匿弩机，透过射孔射箭。
而且这些战车呈角度布置，两面微微凸起，如此射击起来，便是两个方向来的弩矢，形成了交叉火力。
一支弩矢从左侧射孔飞出，另一支从右侧射孔飞出，两支箭在半空中交错而过，将中间区域的鲜卑兵夹在当中，避得了左边避不了右边。
大量没有防备的鲜卑士卒倒下，就连几名重骑也在这种密集的攻势下跌倒。
有匹重骑兵的战马被弩矢射中了马腿，马失前蹄跪倒在地，马背上的骑士被甩出去，铁甲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半天爬不起来。
但此时周几顾不得心疼。
这种时候，每犹豫一瞬，自家部族便有一名儿郎会死去！
周几强硬的命令士卒扛起盾牌，盯着箭矢去将那些拒马搬开！
只有搬开，他们才能够进入宋军阵地的更深处！
鲜卑兵扛着盾牌冲上去，箭矢打在盾面上叮当作响，有人盾牌被射穿，手臂上扎着箭还在往前冲，嘴里嗷嗷叫着；也有人被射穿了小腿，单膝跪地，还在用手去拖拒马的木杆。
足足一刻钟！
这期间，宋军已经不知射出多少弩矢，杀死多少鲜卑士卒！
弩手们机械地装填、瞄准、扣发，箭矢一匣一匣地打空。
辅兵扛着箭箱在阵中穿梭，把一捆捆新箭送到弩手身边，箭箱上的麻绳勒得辅兵肩膀出血。
而在魏军阵地，到了最后，许多鲜卑士卒已经不是在搬运拒马，而是在搬运自己同袍的尸体，以便清理出一条路来。
尸体被拖到一边堆起来，血把地上的黄土染成了暗褐色，有的地方积了浅浅一汪，踩上去黏腻打滑。
终于……趁着宋军装填的间隙，一条道路终于被清理出来。
周几此时双眼也有些发红：“进攻！”
现在死的，虽然也有杂胡，但自家部落的儿郎，一样死伤无数！
但道路既然已经出现，就没有放弃的道理！
魏军鱼贯进入，从清理出的缺口涌向宋军阵地深处，很快靠近了那些战车。
刚一靠近，从四角便伸出步槊来。
战车四角各藏着两名步槊手，槊锋从车底伸出，捅向靠近的魏军。
锋芒刺入血肉，有魏军士卒当场被捅穿身子，血顺着槊杆往下淌，槊手拔了两下没拔出来，索性连人带槊推出去。
也有的是战马被捅伤，马匹吃痛人立而起，骑士不慎摔下马去，然后被受惊的战马一蹄子踩在脑袋上，当场爆开，红白之物溅了一地，将旁边的鲜卑兵看得脸都白了一瞬。
“放火！”
周几下令用火攻，鲜卑兵举着火把冲上去，把火把按在战车车板上。
火苗舔着战车车板，发出滋滋的响声。
可碎是将火把贴在战车上了，却完全烧不起来。
这战车看似木制，但实则外面蒙着一层生牛皮，有辟火之效，火苗舔上去只留下焦黑的印子，便又缩了回去。
眼见将宋军连人带战车烧成灰烬的目的不能达成，周几立即让士卒合力去掀那些战车。
十几个人围着一辆战车，喊着号子往一侧推，可战车沉重，轮子又陷在土里，推了半天只挪动了几寸。
见状，战车旁侧的宋军自然不肯，一边用步槊长矛扫倒魏军骑兵后，一边又用陌刀专门去砍骑兵的马腿。
陌刀手藏在车后，等鲜卑骑兵靠近，便从车底滚出去，长刀横扫，专砍马腿。
一刀扫过去，马腿应声而断，战马哀鸣着倒下去，马背上的骑士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陌刀已经劈了下来。
有个鲜卑骑兵反应快，从马上跳下来，举刀去挡，两刀相撞，陌刀刃口在对方的刀身上滑了一下，顺势劈进了他的肩窝，直接卸去对方一条胳膊……
眼见自家儿郎死伤惨重，甚至连那些重骑兵都死伤几十个，周几终于红着眼，命令士卒摇动旗帜，往中军报信——
“冲不动了！”
旗帜在阵前摇动，黑旗先左摆，再右摆，最后斜斜地指向中军方向。
而邙山阪顶的拓跋焘看得清清楚楚。
他握着刀柄的手指紧了紧，面色沉下来。
“竟然，才只到战车吗？”
第四百一十六章 邙山之战（5）
拓跋焘本来以为，周几的部落至少能够啃开宋军的两层防御，直接将盾阵暴露出来……结果没想到，现在仅仅是在第二层的车阵便已经攻势受阻。
他在阪顶立马而望，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手中的马鞭攥得越来越紧。
周几的普部骑兵冲进车阵之后，便像一脚踩进了泥沼，越挣越陷，喊杀声虽烈，阵线却纹丝不动。
“胡（纥骨）榕！”
旗号翻动，黑旗先向东摆，再向南压，如此反复三次。
远远的，胡榕就看到了拓跋焘的旗令。
他勒住战马，眯着眼看了片刻，嘴角撇了撇，对此也没什么意外。
纥骨部被调上去填坑，这是早就料到的。
纥骨之名，其实并非来自于拓跋鲜卑，而是来自北面的高车。
高车一族，并非指特定的族裔，只是因为漠北一批部落使用的车辆“车轮高大，辐数至多”，拓跋鲜卑便以此相称。
那些车子轮子比人还高，辐条密密麻麻，一辆车能载十几个人，走在草原上吱呀作响。
而在南方，则按照汉魏旧俗，称其为“丁零”。
还有在漠北生活的其他族裔，则称其为“敕勒”“铁勒”等，叫法五花八门……可归根结底都是同一群人，赶着高轮大车，逐水草而居。
高车有“六种十二姓”，其核心“六种”即为狄氏、袁纥氏、斛律氏、解批氏、纥骨氏、异奇斤氏。
至于纥骨为何后来又成为了拓跋鲜卑帝族十姓之一，则是因为当时拓跋鲜卑征服了一部分纥骨高车，等北魏献帝拓跋邻“七分国人”时，便将归降的纥骨高车人分给了自己的兄长，也就是胡榕的祖先。
从那以后，纥骨氏便挂在了拓跋鲜卑的帝族十姓里。
所以，纥骨一族虽然首领大人是纯血的拓跋鲜卑，但其族裔却大都是高车人。
胡榕身上流着拓跋部的血，可他手下的儿郎，十个里有七八个是高车种，说高车话，赶高车车，死了也是按高车的规矩烧骨灰。
而这样的组成，也就意味着北魏高层在动用纥骨一族时，根本就不心疼。
正因如此，胡榕明白自己被挑中的理由。
他没有抱怨，当即策马奔腾，数千纥骨部落的士卒绕到了周几后方，然后一并加入战局。
有了这股生力军的加入，宋军车阵立即捉襟见肘。
短短片刻，已经有数辆战车被掀翻，里面的宋军也出现了伤亡。
那些藏在车腹中的弩手被翻倒的车壁压住，还没来得及爬出来，鲜卑骑兵的马蹄已经踏了上去。
渐渐，几十辆战车都被掀翻，整个第二层防线出现一个巨大的空当，而第三层的防线也暴露在前——
以血肉之躯组成的盾阵！
但虽然是血肉之躯，周几和胡榕却不敢有半分轻视。
不同于前面两层，宋军士卒因为要方便活动而穿的大都是轻甲，这一层却是纯正的重步兵！
那些铁卒全身披挂，甲胄上的铁叶层层叠叠，肩吞兽面，顿项护颈，只露出一双眼睛，好似丛林巨兽……
这些，才是真正的玄甲军铁卒！
不等魏军骑兵反应，大量的箭矢就已经射了出来。
从天而降的箭矢带着恐怖的威势，重重扎入鲜卑士卒的眼窝、关节，有人面门中箭仰面便倒，有人膝盖被射穿跪倒在地，惨叫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