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也是！”
双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一只兔子很快便被瓜分殆尽。
骨头扔了一地，又被有人捡起来丢到热水里烫出点油花喝了，才舍得丢进火里。
火盆上腾起一阵焦糊的香气，混着黄河的泥腥味，竟也有几分奇异的安稳。
“嗝！”
抓到兔子的那名士卒打了个饱嗝，拍了拍肚皮，又抹了把嘴。
“明日咱们再去抓！我知道有个好去处！说实话……那地方看着确实渗人，说不定底下还真有贵人咧！”
“真有贵人？那是不是有许多陪葬的金银珠宝？”
“呵？想什么呢！之前几十年人家早把该搜的都搜到了，轮得到你？”
“人，要有盼头！”
“滚！你这是做梦！不是盼头！”
“……”
正在插科打诨的时候，对方余光无意识地往外撇了一眼，却看到了一个火光。
起初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只当是河面映出来的火光。
黄河上夜里有时会有渔火，或是对岸渡口守军的火把……这点光亮在这条大河上再寻常不过。
但下一刻，一条火龙悍然从黄河南岸燃起，张牙舞爪地朝着邙山而来！
那火光连绵数里，一眼望不到头，绝非渔火或巡哨，分明是大军夜渡的阵仗！
戍守的士卒愣了片刻，才忽然醒悟过来，连忙大叫——
“点芦苇！敌袭！！！”
但芦苇刚刚点起，敌军就杀到跟前。
所谓“昼则举烽，夜则举火”。
如今夜里，点起的自然是干燥易燃的芦苇，大量的芦苇被点燃举于高处，很快就将烽燧下照的犹如白昼一般。
而烽燧中的宋军此时才终于看见了来袭之人是谁——
即便看不清旗号，那拓跋鲜卑标志性的索辫却是一眼就能看到。
那些魏军士卒辫发散落，额前蓄着短刘海，在火光中看得分明，与宋军束发戴帻的模样截然不同。
“是索虏！”
一声大喝，让士卒都慌了神。
索虏？
不是已经退兵了吗？
前些日子斥候回来还说魏军旗号北去，连怀县城头都换了旗帜，怎么一夜之间便杀到了孟津渡？
而且如今战事不是已经结束了吗？怎么还有索虏来攻？
好在王镇恶之前督造洛阳城的时候，也修缮过孟津关，让这里具备了防守的能力。
那什长还曾是跟随刘义真经历过汧县之战的老卒，慌乱只持续了片刻，他便嘶声喝道：“上城垛！堵门洞！把火盆都点上！”
士卒们慌忙抄起弓弩、长矛，有的去推门洞里的塞石，有的往城垛上搬箭矢……
第一波魏军冲上来时，宋军凭垛放箭，射倒了几个冲在最前面的鲜卑兵，其余的被门洞里的拒马挡住，一时不得而入。
在打退一波拓跋鲜卑的进攻后，黑夜中，第二座、第三座烽燧也已经燃起。
那些烽燧的火光在邙山北坡上连成一线，此起彼伏，像是黑天上被拉开的几道星痕。
见状，为首的什长立即大喝一声：“撤！”
他们是戍边的戍卒，最大的任务就是发现敌情时点燃狼烟，避免烽候不警。
如今其他烽燧也已经点燃狼烟，说明消息已经传达，他们的任务自然也就结束。
哈？
至于和拓跋鲜卑交战或者战死沙场？
那是另外的价格！和他们关系不到！
什长一声令下，士卒们从后门撤出烽燧，沿着山间小路往南奔去。
而随着魏军犹如潮水一般涌来，弃守烽燧的宋军越来越多，沿河数座烽燧上的火光次第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魏军的火把在关墙上晃动。
很快，随着魏军主力在天明时强攻孟津关，便一举将主堡拿了下来！
魏军以云梯蚁附而上，又以冲车撞破关门，这座洛阳北面的门户，便正式易了主！
拓跋焘在确认完全掌控这座洛阳门户后，也是盯着南面的邙山，全都是说不出的兴奋。
他站在孟津关主堡的望楼上，甲甲胄上还沾着攻城时溅上的血点，手扶着城垛，目光越过邙山北坡的苍黄林木，仿佛已经看到了洛阳城头的雉堞。
河风从背后吹来，将他散落的辫发吹得飘起，他却浑然不觉。
“上次，朕于此地狼狈而逃。”
拓跋焘想到当时自己两个亲兵为了一己私欲却将他暴露的事，嘴角不由抖了抖。
“但这次，朕要将当初刘车士带给朕的屈辱全都还回来！”
“今日修整，明日翻过邙山，直取洛阳！”
第四百一十一章 见鬼了！
只留下少部分魏军留在孟津关接应后，拓跋焘便直接率军越过邙山。
邙山东西绵延数百里，横亘在洛阳以北，如同一道天然屏风，将黄河与洛阳盆地隔开。
上次从邙山出逃，拓跋焘对邙山的地理十分熟悉。
且邙山地势低平，北坡虽陡，南坡却渐次平缓，又有汉晋时修缮的官道贯穿其间，路基以黄土夯筑，虽经百年风雨，路面犹自坚实，车马可行。
魏军骑马前进，速度极快，鲜卑铁骑一队接一队从孟津关涌出，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漫天黄尘，旌旗在尘雾中时隐时现。
在刚刚翻过路上最高的那个山丘时，就听到魏军士卒发出的阵阵惊呼。
听到惊呼，拓跋焘也是抬眼望去，本来不屑一顾的他也是有些失神。
因为，此时距离洛阳城还有十数里的距离，可他此刻，竟然已经能够看到那高耸的洛阳宫城！
只见那宫室枌橑复结，栾栌叠施，丹梁虹申以并亘，朱桷森布而支离；绮井列疏以悬蒂，华莲重葩而倒披。
“汉人啊……”此时身旁的长孙嵩也是轻轻感叹。
此刻望着洛阳宫城，他脸上竟露出一种近乎茫然的神色。
他们拓跋鲜卑和汉人的差距，从来不止在军事上。
汉人的文字、文化，都让他们望尘莫及。
最核心的诗书礼乐、治国之术，都甩开了他们不知多远……其余的，如算术、天文、音乐，同样是对他们碾压。
便是这建筑，同样也是如此。
他们见过平阳刘渊修建的前赵皇宫，见过襄国、邺城的皇宫，但那些全加起来，也不如眼下洛阳皇宫的一隅。
刘渊的平阳宫不过是在匈奴旧帐的基础上起几座砖木殿宇，襄国、邺城的宫室虽然气派，但因几经战乱，也有残破之象。
但新建的洛阳宫城，一砖一瓦都透着礼制与章法，一阙一楼都含着华夏正朔的气象。
所以在看到洛阳皇宫的一刹，众人第一反应便是震撼和羡慕。
但下一刻，自卑带来的愤怒也从这些拓跋鲜卑心中升起。
那些鲜卑士卒骑在马上，仰头望着远处的宫城，脸上的表情从惊叹变成阴沉，从阴沉变成凶狠。
有人攥紧了弓梢，有人不自觉地抽出了半截刀身，刀光在尘雾中一闪，又被按了回去。
“攻下洛阳！”
“烧毁宫室！”
“只要世间都是一片白地，那汉人凭什么说能比我们厉害？”
声音在队列中此起彼伏，带着一股近乎野蛮的狠劲。
拓跋焘没有制止。他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听着那些呼喊，既不鼓励，也不弹压。
因为他知道，这些怒火，会让洛阳来到他的手中！
抱着这样的心思，拓跋鲜卑的速度再次快了不少。
魏军骑兵几乎是小跑着冲过邙山南麓的最后一道缓坡，很快就彻底进入到封闭的洛阳盆地内部。
洛阳盆地北依邙山，南望伊阙，东有虎牢之险，西有函谷之固，洛水从中穿流而过，土地平旷，沟渠纵横，乃是中原最富庶的膏腴之地。
这两年随着刘义真待人垦荒，大量的田地纵横交错，犹如一道棋盘。
而现在冲入此地的魏军，毫无疑问便是势如破竹的白子，直接便占住了天元位置——嚣张，且霸道！
此时，留守的宋军也终于开始集结。
出现在拓跋焘眼前的宋军规模，不过五千余人，且神情疲惫、动作迟缓，丝毫没有百战之卒的姿态。
那些宋军士卒列阵于金墉城北，盾牌手蹲踞在前，矛手参差立于其后，弓弩手稀稀拉拉地排在两翼，阵中旗帜倒是不少，可旗面被河风吹得卷了边，有几面甚至歪斜着，像是没人顾得上扶正。
士卒们面色灰黄，甲胄上的铁叶锈迹斑斑，整个军阵松松垮垮，像一堵被雨水泡软了的土墙。
“这样的军阵，仅一个冲刺，便能够将其撞碎！”
奚斤也是大笑着评价起面前的敌人。
他扬着马鞭指向宋军阵线：“若非陛下明察秋毫，哪里能看到宋军这般软弱无能的样子？”
“臣看这些人，怕是连刀都举不稳了！”
“呵。”
拓跋焘却摇摇头。
“宋军可不软弱，别忘了前不久咱们还被他们逼到了绝地。”
奚斤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是如今，他们恐怕已经开始自相残杀了。”
对于如今南方发生的事情，拓跋焘心中已然有数。
刘宋最精锐的北府军，和刘义真率领的玄甲军，说不定已经为了那皇位开始自相残杀。
这种事，在这几百年并不稀奇。
当初拓跋珪崛起时，也是先与同部落的拓跋鲜卑部众厮杀，在血腥处决了大部分同族族裔，确定了至高无上的领导地位后，才有了这般大的基业。
还有的，为了皇位，连亲生父子都能够互相猜忌袭杀，更何况是外人？
几百年的规矩就是这样，兵强马壮……方为天子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