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换上天子才能佩戴的通天冠与朱纱袍的刘义符，坐在太极殿东堂的御座上，看着送上来的诏书，却是摇了摇头。
这一身天子冠服穿在刘义符身上，让他原本稚气未脱的面孔多了几分庄重，可他一开口，那股子随性便又冒了出来。
“车士劳苦功高，而且朕听张公说，若非车士，十万大军将陷于河北，怎么能只赏赐这些东西呢？”
刘义符提起朱笔，便在诏书上划了几道，将赏赐给刘义真的财物直接提高了十倍。
他划得随意，仿佛那不过是华林园市肆里讨价还价剩下的零头，可看在徐羡之、傅亮等人眼中，却是心惊肉跳。
只因刘义符这随便一划，几乎就将一州之地十分之一的赋税给划了出去。
“而且这将军号也是先帝在时就有的，如今怎么还能用这样的名号呢？”
刘义符摇头，朱笔在“骠骑大将军”四字旁画了个圈，然后询问身旁的张邵：“张公，有没有比骠骑大将军还要大的封号呢？”
张邵迷茫地摇摇头。
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都已经册封刘义真为大司马，难道还要直接加封刘义真为大将军？
刘义符没有得到答案，也是有些无趣。
他歪着头，手指在御案上敲了几下，目光掠过殿中不断低落的刻漏，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很快，他灵光一闪——
“朕听说，往古来今谓之宙，四方上下谓之宇！不如以车士为宇宙大将军如何？”
此言一出，张邵立即惊呼道：“将军岂有宇宙之号乎？”
张邵这一声几乎是脱口而出，连君臣礼节都顾不上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刘义符，满脸的不可思议。
宇宙？
宇宙乃天地四方、古往今来之意，岂能用作将军名号？
自古以来，将军号或取威武之意，或取地名，或取职责，从未听说过以“宇宙”为号的。
刘义符却得意洋洋道：“自然！”
“起初不也没有骠骑将军的名号，而是汉武帝首创的吗？”
他振振有词：“汉武帝能创骠骑将军之名号，朕如今为车士专立宇宙之号，难道有什么不妥吗？”
“……”
张邵一时无言以对。
骠骑将军确是汉武帝元狩二年所置，以霍去病为之，位比三公，此前并无此号。
若以此推之，新创一个宇宙大将军，似乎也并非全无道理……可“宇宙”二字实在太大了，大到让人听了就觉得荒唐。
而徐羡之在嘴角抽动的情况下，也是极不情愿地奉诏——
“喏！”
第四百零五章 好事啊
碻磝。
黄河自孟津以下，水势渐宽，到了碻磝这一段，更是浊浪排空，声如雷鸣。
碻磝城便筑在黄河南岸的高岸之上，城垣以夯土夹石而成，经年累月被河风侵蚀，墙面上满是深深浅浅的沟壑。
此刻，城中中军大帐之外，甲士肃立，鸦雀无声，只有河风卷着沙尘，扑打在帐幕上，发出细碎的簌簌声。
“将军只是心伤，并无大碍。”
跟随刘义真一同来到此处的徐秋夫，收回了搭在刘怀慎腕上的手指，对刘怀慎的病情做出诊断。
“应当是将军此前太过伤心，一时间气血攻心，导致蒙了双眼……只要服用这亮药，过上一段时间便能好。”
徐秋夫之前跟随刘义真回到洛阳，而刘义真也按照约定，给徐秋夫大量的死囚尸体去解剖。
徐秋夫起初还觉不忍，后来便渐渐习以为常。
他剖开胸腔，察看心肝肺腑的位置；剖开头颅，细究脑髓经络的走向……短短数月，徐秋夫的医术突飞猛进，许多从前只敢在医书上揣摩的道理，如今都得到了实证。
面对刘怀慎的病情，徐秋夫很快就给出医方，并叮嘱刘怀慎不要情绪激动。
他所用的“亮药”，是以决明子、菊花、枸杞、熟地黄等药材配伍而成，专治目疾，在魏晋以来的医方中已有记载，徐秋夫又根据解剖所得，加重了其中两味药的份量，更对症些。
而刘兴祖见到自己父亲转危为安，也是兴奋地朝着刘义真道谢。
可刘义真却一把摁住他。
“先出去再说。”
刘义真制止了刘兴祖，示意刘怀慎此时应当静养。
他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刘怀慎，只见这位叔父面色蜡黄，双目紧闭，呼吸虽已平稳，却仍显得十分虚弱。
刘荣祖也是连忙点头，到了帐外后才与刘义真道谢。
他身量高大，肩宽腰粗，站在帐外时，几乎将帐门的光线都挡住了。
此时他脸上又是感激又是惭愧，搓着手，不知该说什么好。
“无事，不过如今碻磝事情众多，既然叔父病重，就需要堂兄多上些心了。”
刘荣祖自是点头，同时也有些唏嘘。
他望着远处黄河上还在运输士卒的渡船，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道：“没有想到，陛下竟然……”
刘荣祖虽然和刘义真同辈，但是岁数比刘义真大了两轮都不止。
他鬓角已有了白霜，额头上的皱纹深如刀刻，常年的行伍生涯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苍老。
早在刘裕京口起兵时，刘荣祖就追随其父刘怀慎一起投奔刘裕，参与过平定卢循、征讨荆州司马休之、北伐后秦的战役。
因其擅长骑射，勇冠三军，刘裕曾赞其“卿以寡克众，攻无坚城，虽古名将，何以过此”。
故此刘荣祖在听说刘裕驾崩的消息后一样心神震荡，思虑良多。
但也正因为如此，刘荣祖看向刘义真的神情更为钦佩。
常人面对这样的事情，恐怕早就慌了手脚。
主君骤崩于外，十万大军悬于敌境，四方胡骑虎视眈眈，军中诸将各怀心思……这样的局面，换了谁都要胆寒。
刘义真却能够立即想出进攻邺城，以进为退的法子，同时召来向弥，让其节制兵马，安稳退回河南……
这一进一退之间，既有胆略，又有分寸，绝非寻常人所能为。
反正刘荣祖自问，若是他遇到这样的事情，肯定会手足无措。
别说天子了，单是这次自家父亲刘怀慎病倒，刘荣祖便有些慌乱，不得已向刘义真求救。
所以此时面对刘义真，刘荣祖只有叹服。
“秦王殿下放心，吾在军中素来已久，保证不会出什么岔子！”
刘荣祖拍了拍胸脯，朝刘义真做出保证。
刘义真闻言，也是轻轻点头。
“如此，就有劳兄长了。”
“秦王言重了。”
“既然如此，孤亦不能在此地久留。”
刘荣祖抱拳一礼，目送刘义真翻身上马。
但就在刘义真要返回滑台时，滑台却先来了人。
而且来的，是王买德。
王买德和沈庆之一起留在滑台，与赵伦之、檀道济等人镇压兵马……忽然来到此事，必然是有大事发生！
而见到刘义真后，他眼神朝着刘荣祖那看了一眼，却不说话。
刘荣祖见状，也是识趣地离开，没有半点拖沓
刘义真此时有些无奈：“怎么？滑台那边又出什么事了？拓跋焘那小子真的渡河了？还是王镇恶沈田子那边传过来了什么消息？”
“都不是！”
王买德神情严峻，压低了声音：“殿下，是张邵和傅亮……他们偷偷回建康了！”
“哦。”
“？”
王买德迷茫地看着刘义真。
这是什么反应？
就一个“哦”？
刘义真究竟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料刘义真满不在乎地道：“孤本来就打算让那些官吏先回去稳定朝局，如今走了便走了。”
“殿下！”
王买德深吸一口气，显然是在极力压制着胸中的急躁：“他们回去后，必然……”
王买德欲言又止，但刘义真却直接开口打断了他。
“必然会怎么样？”
刘义真神情平静。
“无非是太子登基，国有新主，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王买德皱眉道：“可是……”
“怎么？你是想让孤在外敌当前的时候，朝建康发动战事，使得国家内乱？”
刘义真微微摇头。
“而且……”
刘义真有些话，终究没有说出来。
他之前在建康时就知道，那里不是做事情的地方。
这也是为何，他无比支持刘裕迁都洛阳。
因为只有迁都洛阳，才能够真正的摆脱江左门阀，让刘宋的朝堂变得干干净净。
但现在，迁都洛阳只是一句空话。
就算他不惜一切代价回到建康去争那帝位，不还是只能接手一个已经被污染了的朝堂？
虽然刘义真没有另起炉灶之心……尤其是在如今局势如此诡谲的情况下另起炉灶，但对他而言，留在北方，反而有不一样的可能。
“好了，看来你这趟是白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