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要是有一盘鲈鱼脍和莼菜羹就好了……”
他年轻在京口时，常去江边的酒肆吃这两样。
那时候他还是个北府兵的小校，口袋里没有几个钱，吃一盘鲈鱼脍便像是过年……可如今虽然常吃，但却怎么都吃不出以前的滋味来了。
不过方才士卒的呼喊声，却好像顺便将他的馋虫也喊了出来，让他舌底生津。
“臣这就去取来。”
丁旿当即应下。
他转身就要走，却被刘裕叫住了。
“……”
“还是先不必了，饭什么时候吃都不迟。”
刘裕的瞳孔颤了一下。
“朕现在，只想着先去小憩一会，就一会……”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低到连丁旿都要凑近了才能听清。
“喏。”
丁旿扶着刘裕回到军帐。
刘裕进了帐，在矮榻上坐下来。
他的身子刚碰到榻面，便往后一倒。
丁旿赶紧上前，把那只旧锦枕垫在他头下。
那锦枕是原配臧爱亲当年亲手缝的，缎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上面的鸳鸯绣纹只剩了一只半……
刘裕摸着上面的花纹，随即便轻轻闭上了眼睛，嘴里喃喃着什么。
丁旿亲自守在门口，同时吩咐亲兵前去准备鲈鱼脍和莼菜羹。
仅仅片刻，就有庖厨端了上来。
但丁旿为了让刘裕多睡一会，却故意在外头多站了一会。
他把木盘搁在帐门外的案上，自己站在帐门口，手按刀柄，眼睛望着南面的天空。
南面的天空很蓝，有几只鸽子从远处飞过，翅膀扑棱棱地响。
更远处，枋头城头的宋军旗帜还在飘，王仲德的士卒正在换防……那些声音从远处传来，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直到那碗莼菜羹的汤面上凝了一层薄皮，连鲈鱼脍的鱼肉边缘微微发干，丁旿才进入营帐，小心的呼唤一声——
“陛下？”
第三百八十六章 无事发生
“你说，有没有可能，咱们直接能够将邺城攻下？”
“……”
邺城不远处，一支宋军明目张胆地出现在附近，但是城中的魏军好像眼瞎一般，完全不往这里看一眼。
他们驻扎在邺城西南一片矮丘后面，距城不过二十里，可城头的鲜卑守卒连斥候都不往这边派，将其当成了草木。
与其说他们是瞎子，倒不如说此时邺城中的魏军，压根不敢来管这支宋军了。
因为他们，正是先前摸过来的刘义真部。
刘义真此时拿着大夏龙雀慢悠悠地切着火上已经烤好的羊腿。
那羊腿架在铁叉上，下面的炭火已经烧成了白灰，羊腿表面的油脂被烤得焦黄，滋滋地冒着细泡。
他用刀尖轻轻一划，便有一大块肉从骨头上落了下来，肉汁顺着刀身淌下来，滴在炭火上，腾起一小团白烟。
“殿下，虽然魏军主力已经尽数去到枋头，但就咱们这点人……”
一旁的王买德警惕地看着刘义真，似乎真的担心刘义真这个时候去攻城……
他蹲在火堆对面，甲胄的下摆铺在地上，被炭灰蹭得发黑……他的手里也攥着一块羊肉，可那肉在他手里攥了半天，一口没动。
“啧，你那是什么表情，如今咱们连台冲车都没有，说着玩的而已，而且你怎么不吃？”
王买德厌恶地看了一眼手上拿着的羊肉。
“吃腻了。”
“……”
这段时间，带过来的粮食几乎都被吃尽，只能可怜地靠着顿顿吃肉为生。
早上煮些鸡蛋、牛肉，晚上则是将羊肉烤着来吃。
现在很多士卒都已经拉不出屎来，做梦都想要吃一口粮食，所以形势确实是有些严峻。
“无事，快了。”
刘义真倒是不在意，用大夏龙雀将肉拖着放入嘴中。
“之前拓跋嗣已经率领主力尽出，现在说不定在枋头已经交上战了。”
要不是知道拓跋嗣离开，他也不可能带着人这么张狂的就在邺城守军眼皮子底下驻军。
“战事……快要结束了。”
王买德点点头，显然也是认同了这样的话。
他犹豫了半晌，还是把手里那块羊肉扯下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便咽了，脸上的表情像是吞药……
不过就在此时，有单独的马蹄声传来。
而且听声音，明显是朝着刘义真的方向而来。
周围的士卒顿时紧张起来，开始放下骨头，重新握住了兵器。
但刘义真只看了一眼，就兴奋地从地上坐了起来。
“来娘家人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
待那马蹄声近，果然是一名宋军斥候。
而王买德脸上同样有喜色。
宋军的斥候能够如此大张旗鼓地来到此处，那只可能说明一件事——
此战，是宋军胜了！
刘义真哈哈一笑，随手将大夏龙雀上的油擦掉还入刀鞘，便亲自去迎接那名斥候。
“战事可是有了结果？”
那斥候先是一愣，随即也点点头。
他从马上滚下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禀报秦王——天子于枋头大破拓跋嗣！如今已夺下枋头！”
虽然早有预料，但此时刘义真脸上还是出现了喜色。
而身后的士卒，更是已经按耐不住纷纷欢呼起来！
“万胜！”
“陛下万胜！！！”
“……”
那些士卒把长槊往天上举，把刀往空中抛！
你知道他们天天吃肉有多痛苦吗？你们究竟知道吗？
那种将大块只有盐味的干肉放在嘴里嚼着却死活咽不下去的滋味谁懂啊？
刘义真也是热情地招呼那名斥候过来吃肉。
他把火堆旁最好的位置让出来，拍了拍地上的草垫。
“来，坐！辛苦了！先吃口肉！”
但对方的表情却极为沉闷。
那斥候没有坐下，也没有去接肉。
他只是站在火堆旁，双手攥着甲胄的下摆。
“还，还有要事，要与殿下私下告知。”
“哈，还能是什么？难不成是老头子想让我把邺城给他打下来？还是已经急不可耐地想要让我率兵去平城了？”
刘义真笑笑，可那斥候却没有笑。
不过……刘义真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他的笑意从脸上慢慢褪去。
因为他现在才发现，那名斥候身上的甲胄形制，并不是寻常斥候，而是白直武士的样子。
那些甲片是鱼鳞铁所锻，比寻常斥候的皮甲厚实得多……
白直武士由丁旿统领，一直是刘裕的心腹近卫，其职责素来是拱卫天子安危，怎么可能来做传递情报这样的小事？
刘义真将对方叫在身前。
“说吧，究竟什么事？”
但对方脸上依旧是迟疑。
那斥候看了看左右，又看了看火堆旁那些士卒。
“臣斗胆，还请殿下附耳过来。”
“……”
刘义真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将耳朵靠了过去。
“……”
那斥候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一阵风吹过草尖。
刘义真的耳朵动了动，他的眉头先是皱起，然后松开，又皱起。
下一刻，刘义真的双目陡然瞪大，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靴子踩在火堆边缘，炭灰扬起一片。
“休得胡言！”
那斥候立即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
“殿下，您觉得下官有几个胆子，敢在这种事上胡言？”
“……”
刘义真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然后又看向面前的火堆，然后又转向他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