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需要质疑。
因为还是那句话。
现在发号施令的人，他的名字叫做刘裕！
同样。
朱龄石在收到命令后，也没有任何迟疑。
他骑在马上，甲胄上全是方才恶战留下的刀痕和血渍。
可即便如此，在刘裕的命令下，他依旧是率部悍然渡河。
那些战车被推下水，车轮陷进河床的淤泥里，士卒在后面推，马匹在前面拉……白沟的水不深，可冬日里冰冷刺骨。
士卒们涉水而过，水没到膝盖，冻得两腿发麻，可他们还是过去了，重新帮助王仲德抵御从北面压下来的魏军骑兵。
但魏军同样敏锐地发现了朱龄石渡河之后留下的巨大空当！
叔孙建骑在马上，鹰隼眼盯着宋军右翼那片忽然空出来的阵地。
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三千骑兵折损了将近八百，剩下的人马也大多带伤。
那些鲜卑武士的甲胄上插着箭矢，马匹的脖子上有刀痕，有人用布条缠着断指，有人捂着肚子上的伤口……可叔孙建几乎没有犹豫，他拔出腰间长刀，刀尖朝南面一指。
“伊馛！随我来！”
得了伊馛的兵马后，叔孙建直接就往刘裕的中军冲来！
大军从下游涉水过河，马蹄踏碎薄冰，水花溅起数尺高。
上了南岸之后，连队形都来不及整，便朝宋军中军方向猛冲。
中军，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旦稍有损失，就可能使刘裕成为瞎子、聋子！就可能让各部惶恐，从而引发动乱！
当初苻坚之所以在淝水兵败，就是因为其动了中军！
苻坚答应晋军后撤，让晋军渡河决战……可他刚往后撤了一步，前秦的七十万大军便炸了营！
各族士卒语言不通，人心猜忌，中军一退，便以为败了。
即便只是那一下，但在战场上，就是致命的！
眼见叔孙建距离中军越来越近，刘裕的军令才终于传达下去——
“让胡藩顶到右翼。”
一直在后方军容齐整的胡藩立即朝着右边移动。
胡藩的部队是生力军，没有参与过前面的恶战，人马都齐整，甲胄都鲜亮。
可调动万人规模的军队，总归会出现停滞。
士卒从后军往前军走，要绕过辎重车马，要跨过拒马壕沟……那些士卒扛着长槊、背着弓弩，在营中快步穿行，脚下的泥地被踩得稀烂。
而就在这时，中军正后方传来骚动。
后方的变故，让旗语也不知如何表示……好在也不用他们表示，因为刘裕已经看到了南面的变故。
之前藏在宋军后方的魏军，竟然是放出了一堆脚上绑着彩带的鸽子。
那些鸽子从南面的树林中飞起来，翅膀扑棱棱地响，脚上的彩带在阳光下花花绿绿。
它们横跨整个战场，朝北面飞去，而在看到那些鸽子的瞬间，拓跋嗣瞬间振奋起来！
下一刻，那面魏天子大纛，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宋军左面绕出一个大圆攻了过来！
长途奔袭！
魏军一改先前凿阵的战法，赫然是要迂回包抄！
拓跋嗣的龙纛从最北面绕过西面，然后折向南，再折向东，画了一个巨大的弧线！
那面玄黄旗在弧线的每一个点上移动，旗手换了一匹又一匹马，可那面旗始终不倒。
王镇恶看到这一幕，立即神色严峻地用旗语询问刘裕是否要去牵制。
白色旗帜在阵线上快速挥动，旗语官立即译了出来。
但刘裕的军令只有一个字——
等！
至于等什么，自然只有刘裕一人知道。
此时王仲德、朱龄石两部兵马在白沟的北岸。
他们被胡榕等部的骑兵压着，只能背水一战。
而原本镇守后方的胡藩则是被刘裕提了上来，填补朱龄石的空缺，重新拱卫中军右翼。
但是因为步卒的行军速度终究不如骑兵，且中军后方没有了护卫，乍一看，整个宋军的军阵，几乎被魏军骑兵牵扯得四分五裂！
正在奔腾的拓跋嗣彻底按捺不住，竟然长啸起来！
即便因为病痛，拓跋嗣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上过战马，但拓跋鲜卑的血脉却依旧让他娴熟地如履平地。
他骑在马上，身子随着马背起伏，两腿夹紧马腹，双手攥着缰绳。
在他看到宋军军阵出现破绽的时候，他的长啸响彻战场！
或许！或许！
就在今日！
就在此时！
他，真的可以在战场上击败刘裕！
拓跋嗣嘶吼着，让骑兵加快速度。
那些鲜卑骑兵听见他的呼喊，把马鞭抽得更狠！
但就在此时，宋军开始传递起新的旗语。
这，也代表着刘裕有了新的军令。
片刻后，左翼的王镇恶部动了。
但他们的方向，并不是来拦截已经冲锋起来的拓跋嗣本部骑兵。
他们前进的方向……是前方！是白沟对岸！
这个变故让所有人都心惊肉跳！
本来刘裕的中军大营就失去了后方的庇护，如今怎么连王镇恶都要率兵渡河？
那刘裕的中军怎么办？
要知道，如今拓跋嗣距离刘裕大纛的方向，也不过只有五里而已！
“刘裕……犯浑了？”
拓跋嗣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不过仅仅片刻，疑惑也好，惊喜也罢，统统被他压入心底！
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刘裕的那面大纛看起来真的仿佛近在咫尺！
那面玄色“宋”字大纛就在前面！他甚至仿佛已经看见了那面旗倒下的样子。
“冲过去！！！夺——”
“咻咻咻！”
但就在此时，一阵箭矢从本来胡藩移开的阵地中射出，让拓跋嗣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些箭矢密集如蝗，带着破空的尖啸，从正前方射来。
鲜卑骑兵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倒了一片。
有人被射穿脖子，从马上栽下来；有人被射中马腿，马匹翻滚，把骑手甩出去老远。
“这里怎么会有弩兵阵地？”
拓跋嗣瞪大眼睛，去看宋军的阵地中央。
那里静静待着一些战车。
那些战车蒙着牛皮，牛皮上钉着铁片，车轮用麻布裹着，从外表看，与寻常战车一模一样。
但实则，战车四周开有孔槽，而那骇人的弩矢，正是从此处射出的！
若是沮渠蒙逊见到这些战车，必然会十分眼熟！
因为这就是当初刘义真设计出来交给李愔、让他拿去抵御北凉的战车！
那些战车在关中时便已成型，车壁用双层木板夹着铁皮，孔槽按弩机的尺寸开好，弩手躲在里面，外面的人根本看不见。
刘裕在来到洛阳后，自然早就见过这东西。
他当时还打了一下刘义真脑袋，大骂你个逆子有什么好东西怎么都想着外人，不知道先给你老子……而刘义真只是捂着脑袋，嘿嘿笑着不说话。
之后，刘裕便命洛阳工匠造了几百辆。
倒不是只能造出这么多，而是因为刘裕还有一个要求——就是这些里面能够藏匿弩手、戟士的战车，要在外形上和寻常战车一模一样！
而在布置时，其余各部都还用以前那种只能让士卒立于上方的战车作战，唯有这几百辆，被刘裕交给了胡藩留在后方，并要求其在行动时不能带离。
魏军自然不知道这些。
而且两种战车从外貌上看几乎一模一样，谁能想到弩矢竟然能够从战车里射出？
“拓跋嗣！！”
而此时负责这里的，正是出身段氏鲜卑，与拓跋鲜卑有着血海深仇的段宏！
段宏站在战车后面，狰狞地看着拓跋嗣的那面大纛。
“汝还我族人性命来！！！”
段宏的声音嘶哑而破碎，手中的弩矢却是一刻都不停，疯狂地朝那面魏军大纛下射击！
拓跋嗣看着密密麻麻的弩矢，虽然心头染上一层阴霾，但却还是不断朝前冲锋！
那些弩矢从战车孔槽中射出，从他身边擦过，从他头顶飞过，从他人马之间的空隙穿过。
可拓跋嗣不管这些，他伏在马背上，攥着缰绳，眼睛盯着前面那面宋军大纛！
还有机会！
即便如此，还有机会！
只要能冲到宋军的中军跟前，只要能折了宋军的大纛，只要……
但下一刻，拓跋嗣瞳孔一缩！
因为他看到，刘裕的那面大纛……动了！
那面玄色“宋”字大纛从原地缓缓移动，朝南面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