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轨听后，收回目光，但神情却没有放松。
“白马公当真是深受陛下偏爱啊。”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揶揄
崔浩又让殿中唯一侍奉的宫人的离开，并在她耳边吩咐了两句。
崔浩走到案前，案上搁着一只陶壶和两只陶杯。
他亲自为鲁轨倒了一杯酪浆……那酪浆是鲜卑人的日常饮品，用马奶发酵而成，色微黄，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入口酸中带甜。
但鲁轨却迟迟未动。
他看着杯中那层油脂上闪动的光泽，手指搁在案角，没有去碰那只陶杯。
崔浩见状，摇头道。
“怎么？难道象齿（鲁轨表字）还在心念茗饮吗？”
鲁轨摇头。
“茗饮在北方被视作卑贱之物，宴席不常见，长久未饮，已忘其味。”
崔浩却是轻笑道。
“酪浆和茗饮，不过风味不同，哪里有高低贵贱之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鲁轨的脸上。
“象齿放不下的，应当只是故国吧？”
“……”
鲁轨本来已经端起陶杯，但闻言又放了回去。
“白马公，吾当真不知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被逼到角落里的野兽在虚张声势。
“你难道真的怀疑我还念及南方？”
“你莫要忘了，我当年随父亲追随司马休之，为晋室忠臣，之后又于破冢击杀了刘裕的女婿徐逵之！刘裕那样的人，最是小肚鸡肠，他哪里能容得下我？我又何必自讨没趣，心念南方？”
崔浩却摇头。
“刘裕确实有很多缺点，但是绝对不是小肚鸡肠之人。”
“当初与你一同来到北方的韩延之就是个例子。”
“他当初痛骂刘裕，刘裕非但没有怪罪，还向幕僚夸赞他……这件事情，你难道没有听过吗？”
见鲁轨不吭声，崔浩轻轻抿了一口酪浆。
那酪浆从他唇边淌过，留下一道浅白的痕迹。
“之前陛下从盛乐回来，突然病重……当时正值国内因《氏族志》修订而动荡的时候，所以消息封锁得极严，只有陛下还有太子，以及其身边少数几个亲近之人才知道。”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不过眼睛却始终盯着鲁轨。
“但当时，刘裕却忽然决定北伐……”
说到这，崔浩看着鲁轨沉声问道。
“我若没有记错的话，你的儿子女生，正是太子身边的亲随武士吧？”
鲁轨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唇边的胡须也是跟着一抖。
“白马公，说这些，总要有证据！”
崔浩却有些不屑。
他把陶杯搁回案上，叹了一声。
“若要证据，找方才那小吏一问便知。”
“而且你要与南方联系，总要有人去充当使者……你身边亲近的那几个人，其实并不难寻。”
鲁轨闻言，眼神不由在屋内寻觅。
他的目光从殿门移到窗棂，又从窗棂移到墙角，像是在找一条退路……
或者说，是一条生路……
而崔浩的声音又响来。
“你若真的杀了我，甚至是劫持我，那你以为当真能出去吗？”
他的双手拢入袖中。
“而且象齿应当不是什么刘裕的死忠吧？何必为刘裕做到这个份上？”
听到这，鲁轨终于泄下气去。
他的肩膀塌了下来，整个人显得萎靡不振。
“崔浩啊崔浩……你莫非当真有知天命，晓阴阳的本事？”
他此时干脆也心一横，将杯中酪浆一饮而尽！
那酪浆入口酸涩，滑过喉咙时带着一股凉意。
随后他也把陶杯往案上一搁，发出一声巨响。
“只是我自认做事隐秘，你是怎么知道的？”
崔浩轻笑道——
“不难。”
“有能力接触到机密，同时还有这样心思的人，自然不可能是拓跋部的人。”
“剩下的汉人中，就那么几个，哪怕一个一个查，也是很容易查到的。”
崔浩老神自在，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却带着几分笃定。
“其实，我一开始以为会是王慧龙的……毕竟，他的身世确实太过离奇，没有论证。”
“而且他这次南征，做得太过了，反倒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
鲁轨一怔。
他抬起眼来，看着崔浩。
“那你怎么没查他？”
“查了。”
崔浩看着鲁轨，目光平静。
“别忘了，他娶的，可是崔氏的女子。”
“……”
鲁轨看着崔浩，脸皮抽动了一下。
“你做事，竟然这么滴水不漏吗？”
崔浩摇头。
“还是有纰漏的。”
他的声音似有感慨。
“就比如我怎么都没想到，那个人会是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鲁轨脸上。
“正如你所言，你杀了刘裕当初最看重的女婿……他实在不应该容你，你也实在不应该有这样的心思。”
“说说吧，你是何时与刘裕联络的？”
“难道从你一入河北……”
鲁轨立即摇头。
“没那么早！”
他的声音有些急，像是急于撇清什么。
“是向靖……哦，不对，现在应该叫向弥了。”
“当初在晋室，我与他便是旧识。”
“他镇守北青州后，就派人私下与我联络，并且向我保证，刘裕不会计较以前的事情，反而会予我高官厚禄，所以我才应了此事。”
崔浩听后一叹。
“当今陛下待你不薄。”
“是不薄。”
鲁轨承认了拓跋嗣的恩情。
“但是那些个索头，何时正眼瞧过我们？”
鲁轨说这话时，浑身都在抖动，像是在被千百万只蚂蚁撕咬。
他的肩膀在抖，手指在抖，连颌下的胡须都在抖。
其实现实也差不多。
不过撕咬他的不是蚂蚁，而是那些拓跋鲜卑的目光。
那些目光从殿中诸公的脸上射过来，从羽林宫卫的眼里射过来，从街市上鲜卑武士的肩上射过来……他们看待汉人，看待他的眼神，让鲁轨无时无刻不感到难受！
“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就好像是在看待家畜！看待仆人！”
鲁轨的声音忽然拔高，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崔浩！你也是汉人！你如何能受得了那种对待？”
“……”
崔浩沉默片刻。
殿中安静了下来，铜鹤灯架上的蜜蜡火苗轻轻跳了一下，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但下一刻，崔浩说出的话却让鲁轨一愣。
“我受不了。”
“嗯？”
鲁轨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抬起头来，看着崔浩。
此时忽然有敲门声，吓了鲁轨一个激灵。
他的手猛地按在腰间刀柄上，全身蓄势待发。
但崔浩只是摆摆手，示意他不要惊慌。
进来的不是鲁轨想象的着甲带刀的侍卫，而是之前那名宫人。
他端着一只木盘，盘中搁着一只小炉台、一只铜壶，壶中盛着热水，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