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没有吗？”
“……”
这下，徐羡之也不说话了。
当年，苻坚身边有一些不能杀的人。
而现在，刘裕身边同样也有一些不能杀的人。
这些事情，谁都心知肚明。
为了国家，为了朝廷能够正常运转，有些人，非但不能杀，反而还要予以高官厚禄。
即便刘裕当年采用了勋官制度，将一些人给支开，但是相比于那些人本来的体量，这些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徐羡之此时也是叹了口气，没了一开始的遮掩和强硬。
“相信陛下吧。”
他的声音依然稳重，完全没有半点力不从心。
“大宋，必然会胜利！”
“我们，也一定要坚持到那一天！”
? 第三百六十一章 沈林子病逝
但事不遂人愿。
越想要平静，便越会发生大事。
徐羡之很快就收到一个噩耗——
沈林子病逝了。
“怎么会？敬士如今正值壮年……”
“沈将军为母服丧时，因伤心过度，患了心病，故此时常卧榻，并于前日病逝。”
徐羡之错愕许久，最终却只能无奈摇头，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沈林子，是沈田子的弟弟，也是刘裕最为亲近的人之一。
可现在，沈林子死了……
徐羡之再次叹气，心中惋惜的同时，却也极为敏锐的封锁了消息。
“陛下对沈林子素来亲重，此事还是不要让陛下知道了。”
徐羡之转过身来，看着堂中几个尚书省的令史。
那几个令史都低着头，没人敢反驳。
沈林子在刘裕心中的地位极其特殊，如今刘裕正在前线北伐，确实是不能被这种事所分心。
“至于追封谥号之事，全等北伐事了再行决断。”
徐羡之为了隐瞒消息，并未以朝廷的名义抚恤沈林子，而是以私人的身份写了一封信，让人交给沈林子的长子沈邵——
“惊闻令尊仙逝，悲痛难言……天子方在北伐，不宜以丧闻，追封之事，俟北伐归来再议。望节哀顺变，以慰先人在天之灵。”
信末，他用自己的私印，没有用尚书令的官印。
……
沈林子长子沈邵虽然年幼，但却极为懂事。
他在收到徐羡之的私信后，也没有任何不满，只是专心操办自己父亲的丧事，负责接待宾客。
而沈林子生前常有美德，如今他故去，自然有许多人前来吊丧。
无论是吴兴的士族、建康的官员、还是附近的隐士，都纷纷前来。
灵堂设在沈氏老宅的正厅，白幡挂满了门楣，挽联从堂中一直挂到院门外，沈邵则是守在灵前，一一还礼。
“道辉，节哀。”
沈邵见到来人，连忙行礼。
“见过王兄。”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琅琊王氏家主王弘之子王僧亮。
琅琊王氏来人，无论哪里都要高人一等，更何况是其嫡系？
王僧亮抬手示意不必多礼，转手握住了沈邵的手。
按照丧礼，最后客人吊丧结束离开时，需要握孝子手致慰。
王僧亮的手很暖，沈邵的手则很凉，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一块暖玉贴着一块寒冰。
王僧亮叹息一声。
“父亲常常向我夸赞沈叔父，说他简泰廉靖，不交接世务，义让之美，著于闺门，就连天子也引以为重。”
他的目光在灵堂中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沈邵脸上。
“只是……”
王僧亮有些疑惑地看向四周的灵堂。
“以陛下对叔父的重视，朝廷实在不当如此啊，怎么连个追封告慰的官吏都没有来？”
沈邵连忙解释道。
“徐公与我书信，说如今天子尚在北伐，操劳军事，不宜打扰。”
王僧亮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他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沈邵的手。
“徐公思虑周全，自然不是我等能够相比的。”
可马上，他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无论如何，也该通知沈田子将军的……沈田子将军与你父乃是兄弟，哪里有兄弟去世，而他却不能得知的道理呢？”
沈邵顿时有些为难。
他的手指攥着麻衣的袖口，言语中多了些不确定。
“叔父也跟随陛下在前线作战，还是不应打扰。”
但王僧亮却摇头。
“孝义才是人的根本啊！如果不让沈田子将军知道，恐怕有悖人伦啊。”
沈邵顿时犹豫起来。
他虽然年幼，可也知道孝义二字的分量。
而且他对于沈田子的脾气，也是极为了解。
早年，沈田子、沈林子的父亲沈穆夫曾参与孙恩起事，沈田子的祖父沈警在知道后，便赶紧藏匿起来。
但与沈警一直不和的同族沈预向官府告发藏匿的沈警，导致沈警和沈田子四位叔父都被处死，沈田子与兄弟们藏身山中，才幸免于难。
后来沈林子向当时正讨伐孙恩的刘裕陈情，终获刘裕赦免，并被刘裕收入麾下。
之后沈田子随刘裕讨伐桓玄，立下战功，随即东归吴兴并杀了沈预一家，报了父仇，并以沈预的头颅拜祭父祖，从而被世人称赞。
如今沈林子去世，若是不让沈田子知道，沈田子日后归来，岂不怨他？
虽然徐羡之私信他，不要声张，但是王僧亮说的确实有理……孝义无论如何都该排在最前面，这是不容置疑的事情。
沈邵犹豫一番，也是点头。
“既然如此，那我便给叔父发去一封信。”
王僧亮闻言微微点头。
“这才妥当啊。”
“做的官再大，身份再是尊贵，始终也不能忘记本分之事啊！”
——————
上党。
沈田子正率军强攻长子。
长子城在太行山西麓，是上党郡的郡治。
打通了长子，就能够直接兵临壶关，威胁邺城！
城墙虽是不高，可城中的魏军守得极顽强。
沈田子已经强攻了数日，云梯架上去便被推下来，冲车撞上去便被礌石砸退。
城下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血顺着城墙根往下淌，在护城河里汇成一条暗红色的溪流。
“再有三日，必然能攻下此城！”
沈田子结束一日战事，回到营帐后还在振奋。
他脱了甲胄，露出里面的短褐，短褐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后背上，显出一根根肋骨的轮廓。
就在他饿极要吃饭时，却听说有家书传来。
“家书？难道是敬士的信吗？”
沈田子毫无防备地拆开信件。
但看着封皮上写着“叔父大人亲启”几个字时，沈田子的心突然咯噔一下！
他默默拆开信，展开来看。
“先父于永初三年九月十七日病逝于吴兴家中……临终前嘱我以素礼薄葬，勿扰朝廷，叔父在外征战，侄本不该以丧闻，然孝义为重，不敢不告……望叔父节哀。”
沈田子看着那几行字，整个人愣在原地。
帐中那盏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
下一刻，这个铁打的汉子却忽然悲呼一声——
“敬士啊！！！”
那声音嘶哑而破碎，他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磕在案角上，将案上的文书全都砸在地上。
他的身体从直接瘫倒在帐中的地毡上，一动不动。
这瞬间吓的亲兵手忙脚乱地施救。
有人掐他的人中，有人去端水，有人跑出去找医者……帐中顿时乱成一团！
片刻后，沈田子悠悠苏醒。
他睁开眼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黯淡无光。
此前与王镇恶势比高低的气势，如今已经全然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