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百五十四章 虚实之道
“怎么？难道不妥吗？”
傅亮皱紧眉头，但很快就摇头。
“臣不懂行军打仗的事情，不敢妄自揣测。”
傅亮这话倒不是自谦。
傅亮长居西省，尤其擅长书写文章。
自义熙九年开始，刘裕的所有文书和诰命便都是由他起草的。
相比于常常出谋划策的谢晦，傅亮确实只是一个纯粹的文臣。
但刘裕却不以为然。
“没谁是生下来就懂兵事的，你且随意说说便是。”
刘裕的态度始终平和，就好像一座山岳般沉稳。
傅亮听到只是随意探讨，便也放下心来。
他把直起身来，斟酌了片刻。
“臣以为，潞川之战，王猛有三胜，故此能赢。”
刘裕来了兴趣。
他把冷石从怀里取出来，放在一旁。
“三胜为何？”
“三胜者，一曰天时，二曰地利，三曰人和。”
傅亮抿着嘴唇。
“当时慕容恪病死，慕容垂又被逼走，前燕国内纷乱……慕容暐年幼，慕容评把持朝政，可慕容评此人贪鄙无能，前燕朝野上下离心离德，苻坚派遣王猛这个时候出兵，却是正好，此为天时。”
他伸出一根手指，又伸出一根。
“而王猛抢先一步攻破壶关，占据上党……上党者，与天为党！其地势极高，易守难攻。正如当年长平之战后秦国夺取上党一样，夺下上党，便已经是立于不败之地。”
“何况王猛当时并未急于进攻邺城，而是先协助杨安攻破晋阳，便使得并州山河之险化为乌有，此为夺取了地利。”
傅亮说到此处，轻轻顿了一下。
“另外，臣还听说过一件事，却是这《秦书》上未曾记载的。”
刘裕抬了抬眼皮。
“当时王猛要在潞川与慕容评决战……结果头一天傍晚，秦将徐成侦察敌营归来误期，王猛要以军法从事。”
“徐成同郡的大将邓羌替他求请，未被允准，邓羌便回营整队要攻王猛。”
傅亮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兴味。
“王猛只得赦免徐成，还赞扬邓羌说：‘将军对同郡部将尚且如此仗义，何况对国家呢？我不再忧虑敌人了！’”
“后来战事开启，王猛命令邓羌冲闯敌人密集处，不料邓羌又讨价还价地索要司隶校尉的官职。”
“王猛感到为难，邓羌便跑回营帐蒙头大睡……于是，王猛驰马径入邓营，答应了条件。”
“邓羌当即兴奋的饮了一大坛酒，然后跃马横枪，与张蚝等人直扑敌阵，往来冲杀，如入无人之境，将燕军击溃。”
傅亮说完，竖起第三根手指。
“王猛平日治军严整，但是却并不古板。”
“其在阵前不予追究将领失职，反而顺应，使得秦军上下一心，这便是人和了。”
刘裕听后，也是点头。
“是啊。”
“其实打仗，无非就是天时、地利、人和三件事。”
刘裕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叹。
不过刘裕很快就又看向傅亮。
“可如今，朕手中既无天时，也无地利，更谈不上人和，难道这场仗，就是必败的吗？”
傅亮顿时语塞。
他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没能说出话来。
其实刘裕说的没错。
这场北伐，刘宋还真的是天时地利人和一个都不占。
天时……
如今北魏国内并无大的纷乱。
拓跋嗣治国数年，又屡次北伐，平定了草原上的柔然，使得北魏政通人和。
如今他还颁布了《氏族志》，拉拢河北汉人，让国内汉胡矛盾大大缓解……甚至因为河北的汉人世家看到了甜头，已经隐约有了和鲜卑贵族一荣俱荣、一损共损的势头。
地利……
以南伐北，哪里来的什么地利？
并州天险、冀州平原，都对宋军不利。
人和……
如今刘裕迁都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整个刘宋的江左豪门与北府寒门的争夺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傅亮虽然不在建康，但是如今也听过一些人的非议。
不少江左士族对于刘裕要釜底抽薪，直接迁都洛阳其实非常不满，只是因为碍于刘裕威望太甚，且之前派了宗室外戚镇守各地，所以才不敢动作。
所以，傅亮一时间竟也不敢随意来接这话。
他垂下眼去，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是握笔的手，不是握刀的手。
而握笔的手，在战场上能说什么呢？
刘裕看了他的样子后，却是笑道。
“岂不闻：胜可为也。敌虽众，可使无斗？”
这句话出自《孙子兵法·虚实篇》，傅亮自然读过。
胜利是可以争取到的，敌军虽多，优势虽大，也可以使其无法用全部力量与我交战。
傅亮听后，心神一动，却是觉得刘裕似乎有些太过自负了。
但他还是请教。
“那陛下要如何呢？”
刘裕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来，走到殿中那幅舆图前。
“河北传来情报，说是那拓跋太子率领一万兵马往太行山里去了，显然是要增援河东。”
他顿了顿，目光从河东移开，转向河北。
“既然如此，我军自然也要出兵在河北策应。”
策应？
傅亮有些疑惑。
“不是说……秦王在河东才是佯攻吗？”
他记得刘义真在河东的任务是佯攻，是牵制北魏兵力。
甚至刘裕准了刘义真筑城的请求，支援了不少钱粮，怎么现在又说要在河北出兵策应？
但刘裕却摇头。
“兵法，本就是虚实之道。”
他的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邺城”划到“河东”，又从“河东”划回“洛阳”。
“哪路为佯攻，哪路为实攻，都是要根据战场的走向而决定的……现在我们不去设置具体的虚实，那敌人自然也就看不清我方的虚实，自然也就不能用合适的方法应对。”
刘裕转过身来，看着傅亮。
“奇正相生，如循环之无端，孰能穷之哉？”
傅亮虽然早不是第一次跟随刘裕出征，但是每次听到刘裕对于战事的把控，都是叹为观止。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声，然后问出了那个最实际的问题。
“那陛下是要从哪里出兵呢？是滑台？还是碻磝？”
这两处都是渡口，最为适合宋军大规模进入河北。
刘裕询问：“为什么不能是从洛阳北上，进入上党呢？”
上党？
傅亮小小的眼睛大大的疑惑。
上党在太行山西麓，是并州东南的门户。
从洛阳到上党，要翻越太行山……其山路崎岖，车不能方轨，马不能并骑。
而且上党是当年王猛攻前燕的出兵之地，拓跋嗣必然知道这段历史……
“可，昔日王猛正是从此地出兵灭亡前燕……拓跋嗣必然也知道此事，怎么可能不严加防范呢？”
傅亮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他不懂打仗，可他懂人心。
拓跋嗣不是蠢人，王猛的旧事他不可能不知道。
上党那里，必然有重兵把守，以免重蹈前燕的覆辙。
但刘裕却笑道：“既然季友都知道不能对这里用兵，那从这里用兵，那就再合适不过了。”
“如今朕派了车士去到河东，魏庭上下必然震动，不然也不可能直接派遣那拓跋太子前去支援。”
“这个时候，忽然出兵上党，季友以为拓跋嗣会怎么想？”
傅亮这才恍然大悟！
如今河东俨然成为了拓跋嗣眼中宋军主攻的方向。
这个时候派遣一支兵马进入上党，拓跋嗣会如何想？
就和傅亮知道拓跋嗣知道这条路是王猛走过的一样，拓跋嗣必然也知道刘裕清楚这条道路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