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结束此次会面后，刘裕便径直往后殿走去。
他的步子又急又重，笃笃笃，一声接一声。
廊庑两侧的白直卫士见他过来，纷纷躬身让路，头都不敢抬。
而敢跟上来的，除了丁旿外，就只有刘义真了。
后殿虽然不大，但是设计的极为巧妙，温暖却并不昏暗逼仄，桌上还早就摆着备好的金银花药汤。
刘裕坐定后，显然是有些气急。
他坐在矮榻上，十指交叉，指节攥得咯咯作响……
刘裕抬起眼来，目光如刀，扫过丁旿，又扫过刘义真。
“那索虏使者怎么知晓迁都之事？难道那崔浩当真有观天象、知天命的本事？”
丁旿不敢回答，而且也知道刘裕不是问他，所以他站在殿门旁，手按着刀柄，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泥像。
而刘义真却摇头道：“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人？”
“所谓夜观天象，无非就是假借天象说出自己的话罢了，与那天人感应一套并没有区别。”
这把戏，刘义真简直再熟悉不过。
毕竟，格物论里面，将天子比作太阳，也是一个道理……
天象是死的，话术是活的……重要的，从来都不是天象是怎样的，而是解释天象的话术是怎样的。
所以刘义真揣测——
“拓跋焘之前来过洛阳，他应该也见到了洛阳宫室。”
“父皇一向不喜奢侈，同时打仗也是轻装践行……如今在洛阳修建这般规模的宫室，可能被崔浩猜测到了而已。”
听到刘义真这样说，刘裕心中稍安。
他靠在榻背上，交叉的十指松开了。
毕竟，如果北魏真的有一个观天象、知人事的敌人，那未免有些太可怕了。
刘裕虽然不信鬼神之说，但这次的事情实在有些邪门。
“索虏……哼！如今外面那些人，怕是早就议论纷纷了吧？”
刘裕的声音沉下去，带着几分倦意。
那些士族出身的官吏，那些江左门阀的代言人，此刻怕是已经在各自府邸里密谈了……
迁都洛阳，对他们来说，便是连根拔起！
他们，哪里愿意？
刘义真也是哑然。
显然，随着高允将那话说出来，刘裕迁都一事，便再无隐瞒的可能。
那些本来只是猜测的人，如今也笃定了。
那些本来笃定的人，如今怕是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应对了……
“其实……”
刘义真犹豫一番，还是告诉了刘裕——
“迁都之事，总要公之于众的。”
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在灯影边缘，那盏铜鹤灯架的蜜蜡火苗被他的动作带得晃了晃。
“父亲戎马一生，应当知道，所有事情不可能都准备完全再去做。”
“战事如此，国事同样如此。”
刘裕盯着刘义真……
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审视。
“你想要说什么？”
“既然如此，不如开诚布公！”
刘义真谏言道——
“反正如今，瞒也瞒不住了。”
“孩儿可以先去与谢晦谈一谈，看看陈郡谢氏的态度。”
“若是能够说服谢晦，那不说能成功一半，但至少会少很多阻碍。”
刘裕闭上眼，似乎在犹豫。
殿中安静下来。
铜鹤灯架上的蜜蜡火苗轻轻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有风，吹得窗纸噗噗作响……
“宣明啊……”
刘裕喃喃叫了一声，却又很快摇摇头。
“罢了。”
刘裕即便上了年纪，但也并不固执。
“以他的聪慧，肯定已经猜到了。”
“但是想要说服他……呵，车士你终究还是太年轻，天下的事情，哪里是嘴皮子动一动就能办好的？”
“不过你且去一趟吧，他毕竟还是你的岳丈，你也应该正式拜见一番。”
似乎是害怕刘义真不会来事，刘裕还特意叮嘱——
“多备些礼物！”
“就当是补上聘礼。”
“额……”
刘义真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他搓了搓手，手指在掌心里蹭了两下。
“怎么？”
“没钱。”
“……”
刘裕还以为刘义真在开自己玩笑。
他瞪了刘义真一眼，可刘义真没有笑。
那副清秀的面孔上，眉骨那道浅红伤疤微微蹙起，嘴角往下弯着……显然是真的在为难。
“你当真是……唉！让朕说什么的好！”
看着刘义真如此清白，刘裕也是无奈地摇头。
堂堂秦王，骠骑大将军，都督六州军事，洛阳宫城都是他修的，手里竟然拿不出像样的聘礼？
这说出去谁信？
“行了，朕给你备，到时候让丁旿给你送过去。”
闻言，刘义真这才喜笑颜开。
“多谢父皇！”
他朝刘裕一揖到地，又直起身来，朝丁旿这位典韦、许褚式的人物行了一礼：“到时候，就要劳烦丁队主了！”
“到时候，就要劳烦丁队主了！”
丁旿面无表情地回了礼。
他拱了拱手，腰弯了半分，然后又站直了，手重新按在刀柄上……那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
而翌日后，就有大量珍宝被送到谢晦的临时住宅。
那宅子也是新修的，之前一直无人居住，是所三进院落，规模不大，胜在清幽。
谢晦抵洛后便住在此处，平日闭门不出，连幕僚都少见。
可这天一早，便有白直卫士抬着十几口大箱子，一溜儿排开在谢府门前。
高二尺许的珊瑚树，通体赤红，枝杈分明。
琉璃器若干，晶莹剔透，触手生凉，可谓“凝霜不足方其洁，澄水不能喻其清”。
大贝、车渠、玛瑙、象牙、明月珠、夜光珠、琥珀、火浣布……一样接一样，在晨光中泛着各色光泽！
更夸张的是，里面竟然还有一副顾恺之《女史箴图》的真迹！
那画卷用锦缎包裹，展开来看，绢本设色，十二段箴文配十二幅图画……
冯媛当熊、班姬辞辇，笔法如春蚕吐丝，设色如淡云轻霞，卷尾有顾恺之的题款和印章，却是东晋皇宫的旧藏。
“额……”
其实本来还有一张王羲之的真迹……但后来刘裕又想，王、谢两家世代联姻，陈郡谢氏族中估计有不少王羲之的墨宝，所以就没有送过去。
但这些数量、质量都极其惊人的宝物送到谢晦府上时，谢晦却显得风轻云淡，并不怎么在意。
他站在堂前，一件一件看过去，从珊瑚树看到琉璃器，从车渠看到火浣布，最后停在《女史箴图》前面。
“多谢陛下、秦王殿下。”
即便是见到了刘义真，也只是轻轻拱手，一脸的憔悴。
谢晦眼下青黑一片，眼窝深陷，显然是几夜没睡好，此刻全然没有玉人模样。
他站在堂前台阶上，朝刘义真拱了拱手，算是行了礼。
刘义真看着谢晦，却也是微微一笑。
“看来岳丈如今极为劳神啊。”
谢晦看着刘义真，想要问些什么，却又不敢……
迁都……
他当然想直接问——迁都是真是假？
可他毕竟与刘义真不怎么熟悉，这种事情哪里能轻易询问？
刘义真见状，却反倒自己先开了口：“岳丈以为，世家究竟是什么？”
谢晦心头一震，不明所以地看着刘义真。
世家是什么？
陈郡谢氏便是世家！
从谢安、谢玄到谢混、谢晦……谢氏子弟占据了晋宋两朝多少高位？
乌衣巷的谢氏老宅，堂前燕子年年飞过秦淮河，可谢氏的门第却从未低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