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于栗磾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行踪，王仲德也是明白了甄城便是于栗磾离开河南的地方，当即将兵力提前都集中在此地。
王仲德此时看到惊慌失措的魏军军阵，也是振奋起来。
“冲过去！为河南百姓报仇！”
有战车作为依仗，宋军步卒全然不担心魏军的骑兵过来冲锋。
战车呈现一个箭头形状，护住里面的步卒，迅速朝着北魏军阵压去！
那些战车每辆由两匹战马拖曳，速度其实并不慢。
车上的弩手半跪在牛皮掩体后面，弩机端平，用双眼瞄准。
车与车之间只留一人宽的缝隙，缝隙后面是手持长槊的步卒，再后面是弓手和刀盾手……整个阵型像一把铁梳子，梳齿是战车，梳背是步卒，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随着进入射程，密密麻麻的弩矢自战车上倾泻而出，很快就给魏军带去大量的杀伤！
头一排弩矢射出去，正在河滩上找寻战马的鲜卑武士便倒下了一片！
有人站在原地被一箭射穿后颈，连喊都没喊出来便栽进泥里。
有人反应快些，抓起刀往马匹方向跑，可马还拴在柳树上没解开，人就被第二轮箭矢钉在了树干上。
其凌厉的攻势，竟然让对面的骑兵都组织不起像样的攻势！
于栗磾盯着王仲德的旗帜，在心里盘算着什么，但他很快就摇头。
“不行，冲不过去，无法斩将。”
他看得清楚。
王仲德的战车阵已经推到了河滩。
那些战车上的精锐弩手射得又准又狠，三轮箭矢下去，他前军的组织体系已经全部崩塌。
而且他的其余骑兵散在河滩各处，有的还在河岸边，有的已经跑到浮桥边，根本来不及上马……
就算上了马，河滩上淤泥太深，马匹跑不起来，冲上去也是送死！
于栗磾想要呼喊周围的鲜卑士卒作战，可因为之前太过大意，军阵散得太开，根本不能凝聚一处！
而古弼和王慧龙则是在后方不断催促。
“快些！快些架桥！”
古弼站在河岸高处，挥舞着双手，声音已经变得嘶哑。
他身后是还没成形的浮桥——
几捆粗木扎成的木排横在河面上，用绳索勉强连着，水一冲便歪歪扭扭。
一些鲜卑士卒也顾不得木舟还没有成形，只是草草一捆，就将其行驶到黄河上，朝下扎住，试图固定船只充作桥梁。
可黄河水流太急，木排刚放下去便被冲得打横，绳索绷断了两根，木排也散了一半。
王慧龙站在古弼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面宋军旗帜！
“难道大仇……终不能得报吗？”
“……”
而就在此时，在黄河的北岸，此时突然出现了长孙嵩的旗帜，显然是过来接应这些士卒的。
长孙嵩本就驻扎在河北，双方早就约定了归期和地点，所以来的还算及时。
当看着对面有自家军队时，于栗磾也是长舒一口气。
他领着身边十余骑，大喊：“随我来！”
随即，于栗磾舞动那杆黑槊，一时之间竟仿佛入无人之境！
那杆黑槊是百炼精铁所铸，槊锋三尺，寒光凛凛。
于栗磾一手持槊，一手揽缰，胯下那匹黑马乃是名种，四蹄踏在泥泞中竟然稳如平地。
他冲入宋军阵中，槊锋左右拨刺，连挑翻了三辆战车前面的弩手，硬生生在战车阵的缝隙间撕开一道口子。
身后十余骑跟着冲进来，刀砍马踏，把第一排战车后面的步卒冲散了。
王仲德始终观察战局，见到对岸有魏军骑兵出现，也是焦急道：“压上去！”
但于栗磾冲得太猛，宋军一时生畏，竟然不敢上前！
王仲德见状，直接一抖缰绳，却是要亲自上阵！
身旁亲兵连忙阻拦。
“将军！那是索虏的黑槊公！还请将军暂避锋芒！”
“我避他锋芒？”
王仲德瞪了一眼身旁的亲兵。
他可是十七岁时就敢起兵讨伐慕容垂的人，天下何人能让他避锋芒？
当年在中山城下，他单骑冲阵，慕容垂的骑兵围了三匝，他照样杀了出来！
如今五十多岁，筋骨不如当年，可胆气还在！
只见王仲德拿起自己的白槊，直直朝着于栗磾杀去。
那杆白槊是他从南燕缴获的，槊杆用辽东白蜡木制成，浸了十年桐油，白如象牙，其槊锋比于栗磾的黑槊短了半尺，但刃口更宽，劈砍起来更为凌厉！
于栗磾见到王仲德杀来，不惧反喜！
他当即策马冲来，一人之威竟胜过全军万马！
那匹黑马四蹄翻飞，踩翻了一辆偏倒的战车，把车上的弩手甩出去老远，于栗磾在马上把黑槊端平，槊尖对准王仲德。
而王仲德也丝毫不惧，两腿一夹马腹，白槊往前一送，迎着于栗磾冲上去。
两人各自举起马槊，悍然冲锋！
两匹战马之间的距离从三十步缩到二十步、十步、五步——
在交错之际，于栗磾的黑槊似毒蛇一般直插王仲德胸口，而王仲德的白槊则似强龙一般直戳于栗磾的面门。
“嘭！”
两人竟然丝毫不避！
于栗磾被一击击飞了铁胄，露出拓跋鲜卑那编发为辫的索头来，然后直直栽下马去。
那顶铁胄飞出去十几步远，砸在河滩上，滚进泥里。
于栗磾人在半空时还攥着黑槊不放，落地时肩背先着地，当即猛哼一声，然后却是吃了一嘴的泥。
王仲德的护心镜则是瞬间碎裂，整个人也是朝旁边卸力倒下。
他被黑槊的力道带着往右歪倒，一只脚脱了马镫，整个人挂在马鞍上。
眼见两方主将同时坠马，各自亲兵都是上前哄抢。
不过王仲德在坠马之后，却是高呼一声：“黑槊公坠马了！”
他这声，是用鲜卑话喊的！
王仲德曾经生活在北方，自然会说鲜卑话！
顿时，另一边的北魏士卒也是惊慌失措地大喊起来：“黑槊公坠马了！”
这一喊，河滩上的鲜卑武士全都乱了阵脚。
一时间，方才好不容易凝聚起士气的魏军突然再次崩溃，直接朝着那尚未搭建完毕的浮桥冲去。
那些负责搭建浮桥的魏军士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自己人推下河去。
刚想浮上来喘口气，却发现刚才推自己的人也被其他人又推了下来，直接压在了头上。
越来越多的人挤在浮桥入口处，浮桥本来就只搭了一半，木排用草绳勉强连着，被这么多人同时踩上去，绳子一根接一根地断。
很快，木排散开，上面的人像下饺子一样落进黄河。
越来越多的魏军士卒挤在一起，很快就从左右挤变成了上下挤。
无数鲜卑士卒落在冰冷的黄河水中，和落入滚水中的鱼虾一样翻腾。
有人踩着同袍的头颅和面门想要冲过去，还有些则是异想天开，想要从下方的河水游过去。
可冬日的黄河水冰冷刺骨，很快就让他们失温……接着，他们又很快被翻了上来。
那些翻上来的人脸色青紫，嘴唇乌黑，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有了，一时间河面上浮着数百具尸体，有的面朝下，有的面朝上，随着水流往东漂去。
对岸匆匆赶到的长孙嵩见到这一幕，竟然直接哭了出来。
他跪在河北岸的河堤上，双手捶地，老泪纵横。
他也是见过参合陂慕容鲜卑族人尸山的人，可那死的毕竟是别人！而如今死的，却是自家儿郎！
“我拓跋儿郎，何时有过今天啊！”
他的声音嘶哑，在黄河的涛声中显得苍老而绝望。
? 第三百三十三章 封无可封
黄河卷着鲜卑儿郎的尸体头也不回地离开……这就是天道，不因人喜，不因人悲，不因人留。
浑浊的水面上浮着数百具尸体，有的面朝下，后背的甲片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乌光；有的面朝上，眼睛还睁着，嘴里灌满了泥沙。
那些索头上的鞭子散落在水面上，像一条条死蛇，随着波浪起伏。
木排的碎块、折断的长槊、漂散的军旗混在尸体中间，浩浩荡荡往东漂去。
有几匹无主的战马挣扎着想游回岸边，马蹄在浅水里刨了两下，终究还是被水流卷走了。
此时王仲德已经被亲兵扶起护住。
他左胸的甲胄碎了一大片，护心镜的铜片扎进肉里，血从甲缝中往外渗，把内衬的赭色短褐洇湿了一大块。
亲兵们手忙脚乱地要给他包扎，但王仲德却一把推开他们的手，不顾自己胸口处的剧痛，直接问道。
“于栗磾呢？”
左右亲兵茫然环顾。
河滩上到处都是尸体和伤员，宋军的玄甲和魏军的皮甲混在一起，泥土被血浸透，变成暗红色的泥浆。
有几处还在厮斗，宋军步卒围着一小撮鲜卑骑兵，长槊乱捅，喊杀声在河滩上此起彼伏……可那杆黑槊，那匹黑马，却不见了踪影。
“先去寻他！若能拔除此獠，抵得上歼灭数千鲜卑精骑！”
王仲德的声音嘶哑而急促。
他太清楚于栗磾的分量了——那是拓跋珪时代的老将！拓跋鲜卑军中的悍将！
杀了他，等于斩断拓跋鲜卑的一臂！
但当士卒去寻找时，却已经不见了那位黑槊公的身影。
几个宋军士卒在河滩上来回翻找，把尸体一具一具翻过来看脸，又去到河岸边搜寻。
有人在淤泥里找到那顶被击飞的铁胄，胄面上凹进去一大块，边缘还挂着半截皮绳……可于栗磾本人却始终找不到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