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锁整条黄河……可能吗？
木头和人都好说，这两样都不值钱，但是铁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洛阳的工坊再大，也有个限度。
刘义真在悬瓠用了那么多铁蒺藜，库存恐怕早就见底了……就算工坊日夜不停，又能有多少存活？
可谢晦毕竟是陈郡谢氏子弟，张邵对其多少还是有些敬畏，所以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然后重重地哼了一声。
而刘裕已经拍板。
“既然如此，先问过车士再说！”
他朝侍立在侧的刘义真使者点了点头。
“去问问车士，究竟能不能封住黄河。”
“若能，便封……若不能，便如实回话，朕不怪他。”
使者躬身领命——
“喏！”
——————
单县。
此地位于彭城西北部，距离彭城已经不足一百里。
于栗磾和古弼率军将此处攻破，正在休息时，却看到大批士卒驱赶着衣衫褴褛百姓来到了城北。
城中的百姓大多姓单，据说祖上是汉高祖刘邦的功臣单父圣的后人。
可此刻，这些单氏后人被鲜卑骑兵用长槊赶着，踉踉跄跄地往城北走。
有老人走不动，被骑兵一槊杆抽在背上，扑倒在地，挣扎了两下便不再动。
有妇人抱着孩子，被驱赶的骑兵撞开，孩子滚落在泥地里，哇哇大哭，骑兵的马蹄从旁边踏过去，差一寸便踩到那孩子的头。
妇人庆幸自家孩子能够劫后余生，但殊不知这仅仅是一个小插曲而已。
于栗磾坐在城北一处高坡上。
他旁边竖着一根黑槊，身下垫着一张从城中抢来的锦垫，马鞍旁挂着一只皮囊，里面是刚温好的酒。
他拧开塞子灌了一口，抹了抹嘴，看着那些被驱赶的百姓，摇了摇头。
古弼坐在他旁边，没有喝酒。
他手里攥着一块干饼，啃了两口便没了胃口……
“这王慧龙……真是心狠啊！”
东路军一路势如破竹，固然有于栗磾勇猛的缘故，但更多的却是王慧龙发挥的作用。
王慧龙不但对这一带地形极为熟悉，最关键的是，王慧龙对待汉人极狠！
每攻破一座城邑，王慧龙必然请求屠城！
一开始只有一两座，于栗磾就同意了王慧龙，权当是为他泄愤。
王慧龙是东晋尚书左仆射王愉之孙，刘裕曾灭其满门，所以王慧龙对刘裕自然极为仇视……
这些事，于栗磾是知道的。
可之后每攻破一处县城坞堡，王慧龙都会要求屠城！
虽然王慧龙的理由是防止走漏消息，泄露了大军行踪……但无论是于栗磾还是古弼都能看出来，王慧龙这就是在泄愤！
他似乎是将对刘裕的灭族之恨全都发泄到了刘宋的百姓身上。
他对待刘宋百姓的一些招数，甚至让一些鲜卑老卒都极为胆寒。
有鲜卑百夫长私下来与他们说，王慧龙让人把普通百姓赶进祠堂，然后放火烧祠；或者在攻破一座坞堡后，直接让士卒把堡主的皮剥下来，晾在树上……这些事，便是一些拓跋鲜卑的老人都有些望而生畏。
“汉人……呵。”
于栗磾和古弼对视一眼，却也是由着王慧龙去做这些事情。
而半个时辰后，王慧龙优哉游哉地回来。
他神情依旧俊逸，甚至连衣服都没有半点褶皱……只是其身上的血腥味，让常年做文吏的古弼都捂住了鼻子。
王慧龙翻身下马，朝于栗磾和古弼拱了拱手。
“大人，都处理妥当了。”
他声音平和，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单县两千户百姓，无一活口。”
于栗磾夸赞了一声。
“不愧是慧龙啊。”
王慧龙并未放松或者休息，反而是兴致勃勃地从袖中取出一卷舆图展开。
他手指在舆图上点了几个位置，都是淮北的县城。
“不知将军之后要去哪座城邑？”
他手指从单县往南划，掠过丰县、沛县，一路往彭城方向探。
但于栗磾却摇头。
“时候差不多了，该走了。”
王慧龙一愣，手指停在舆图上。
于栗磾把皮囊里的最后一口酒饮尽，将皮囊挂在鞍旁，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朝南面望了一眼。
“而且刘裕已经到了彭城，还是尽量不要和他碰面的好。”
本来洋溢着笑容的王慧龙，脸色顿时凝固下来。
他攥着舆图的手指收紧，脸上的笑意像退潮一样褪去，露出底下一层阴狠来。
他慢慢把舆图卷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刘裕……”
他念出这两个字时，像是在嚼什么东西，嚼碎了，咽下去。
于栗磾看着他，没有说话。
古弼也沉默着，手里的干饼捏碎了，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大人说得是。”
不过王慧龙并未因此和于栗磾争辩什么。
他把舆图收回袖中，翻身上马。
“那就走吧。”
于栗磾和古弼看着他的背影，也是眯起了眼睛。
“汉人……啧！”
? 第三百二十九章 掘开黄河？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刘义真在听到刘裕竟然传话问他能否封锁住整个黄河时，当即连连摇头。
如果有这样的法子，那他早用了！
洛阳工坊里的产量固然惊人，几十座铁炉昼夜不歇，上万名工匠轮班劳作，铁蒺藜、拒马、铁钉、木栅……多是要多少有多少。
但这些东西哪可能直接将整个黄河南岸都给铺满？
黄河虽然不比长江，但好歹是条大河！
所以刘义真是想劝刘裕，与其盯着这些钻入肚子里啃食的蛔虫，不如直接将大军开到前线，然后渡河与北魏决战！
悬瓠之战其实已经证明，就算在平原上，魏军骑兵并非不可战胜。
不过王买德却拦住刘义真。
“殿下不是说，不能让索虏轻易返回河北吗？”
王买德坐在暖阁角落的胡床上，正俯身喝着一碗糖水。
反正，无论刘义真什么时候见他，他的嘴里似乎都没有空闲过。
“我确实这么说过，但封锁黄河却是根本不能做到的事情。”
刘义真转过身看着王买德，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如果再给我一年的时间，凭借洛阳的产能，说不定能够完成这个构想……但现在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倒不是说一年就能够扩产，如今洛阳工坊的规模，其实已经到了极限。
养了这么多脱离农耕的工匠，而他们生产出的东西又基本都是提供给军队，暂时不能产生任何经济效益，再扩大规模，整个关中、洛阳的经济都要崩溃。
刘义真说的一年时间，是让那些工坊满功率生产，然后慢慢积攒……但显然，如今没有那个时间。
“殿下为何一定是想要在黄河布防呢？”
王买德又喝了一口糖水——
“兵法有云：故善动敌者，形之，敌必从之；予之，敌必取之。以利动之，以卒待之。”
刘义真眉头一挑，隐约听懂了王买德的意思。
这句话出自《孙子兵法·势篇》。
它的意思是，善于调动敌军的人，向敌军展示一种或真或假的军情，敌军必然据此判断而跟从；给予敌军一点实际利益作为诱饵，敌军必然趋利而来，从而听我调动。
既然如今仅仅凭借自己的力量不能够战胜北魏的骑兵，那不妨想办法调动他们。
战场用兵，其实指的不仅仅是如何调度自己的兵马，更关键的是如何调度敌人的兵马。
刘义真看着王买德，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怎么？已经有计策了？”
王买德嘿嘿一笑，点了点头。
“现在，殿下可以在豫州散播流言，就说于栗磾部已经被陛下全歼。”
“同理，殿下可以让陛下在徐州一带传播流言，就说拓跋焘已经被殿下斩杀。”
刘义真一听，就皱起了眉头。
“这法子恐怕不行。”
“他们内部必然有自己联络的方式，何况对方骑兵驰骋，消息传递极快……这样的流言恐怕不能骗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