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因为之前拓跋焘下了命令，不让士卒外出，防止营啸。
此刻那些本该从各营帐中出来作战的鲜卑武士，听见外面的喊杀声却不敢出来。
有人掀开帐帘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有人抱着刀蹲在帐篷角落里，嘴里念念有词……
他们被那道军令钉在了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支黑骑在营中横冲直撞。
而此刻踏入营地中的那支黑骑竟如入无人之境，直接朝着拓跋焘冲来！
刘义真骑在最前面。
他身上的赤红披风在风中挥舞，大夏龙雀握在手中，刀身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淌。
他的目光穿过火光和烟尘，穿过那些四散奔逃的鲜卑武士，直直落在拓跋焘身上！
两道目光在火光中相撞。
拓跋焘浑身一震。
他认出了那双眼睛！
平静、冷漠……
看他时，就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刘车士！”
拓跋焘嘶吼着，从腰间拔出利刃！
周几和陆真却连忙拽住拓跋焘。
“殿下！不能过去！”
两人一左一右，死死攥住拓跋焘的胳膊。
拓跋焘挣了两下，没挣开。
他眼睛还盯着百步之外那道黑色的铁流，盯着刘义真手中那柄大夏龙雀，眼中似乎要滴出血来！
此时叔孙建也已经骑马过来。
这员老将翻身下马，只往那纷乱的营地扫了一眼，便当机立断——
“护送殿下先出营！”
继续待下去，恐有性命之忧！
若还缩在营地里，说不定不用刘义真杀过来，马上要营啸的鲜卑士卒就要先冲过来了！
周几和陆真一左一右，将拓跋焘给架了出去。
拓跋焘被架着往东面跑，一边跑一边回头。
他看见刘义真的马在原地打了个旋，然后就被无数攒动的人头给遮挡住。
拓跋焘咬了咬牙，把涌上来的那口血咽了回去。
而叔孙建则是立即命令亲兵去通知各处士卒集结！
老将站在营道中央，挥着刀鞘朝四面八方吼：“都不要慌！各营集结！往东门！往东门走！”
顿时，整个营地犹如冷水滴进了油锅，瞬间炸开！
那些被“不准出营”军令困在帐中的鲜卑武士，此刻终于冲了出来。
有人连甲都没披，光着膀子往东跑；有人找不到自己的队主，便跟着人群瞎跑；有人被火惊了马，被自己的战马撞翻在地，后面的人直接从他身上踩过去……
火光、烟尘、喊杀声混成一片！
而陈宪一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样的变故，一个个面面相觑。
方才还在对峙，十几把鲜卑长刀逼在胸口，转眼间那些拿刀的人便跑了个精光……
陈宪身边那个老卒把刀往地上一插，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然后却又嚎啕大哭。
陈宪没笑，也没哭。
他攥着刀，站在原地看着那支玄甲黑骑在火光中列阵。
片刻后，一个年轻的身影停在他们跟前。
胯下骑白蹄乌，身穿鱼鳞甲，背披红披风，腰间别着大夏龙雀……马上的人五官清秀，但偏偏眉骨上有一道旧疤。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陈宪看着王从天降，嘴巴一张一合，带着不敢置信与疑惑，询问了一声——
“秦王殿下？”
“嗯，是孤。”
刘义真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冻土上，甲叶哗啦作响。
他走到陈宪面前，目光从陈宪身上那件破得不像样的皮甲扫过，又扫过身后那十几个浑身是伤的士卒，最后落在陈宪左臂那道溃烂发黑的箭伤上……
刘义真看了一圈对方身上的甲胄样式，大概也就猜到了对方是什么人。
“孤……”
“谢过诸君！”
? 第三百二十六章 无视
陈宪一行人显然没想到，身为秦王的刘义真竟然会直接开口感谢他们。
这顿时让他们有些羞愧。
因为他们能坚持到现在，一部分原因是顺势而为，令一部分原因也不过是功名利禄在诱惑着他们。
陈宪自己心里清楚——他在城头喊那些话的时候，一半是说给士卒听的，一半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日高允在悬瓠城下说的话，差点……就差那么一点点，他就真的听到心里去了。
甚至就在刚才，倘若不是刘义真突然带领骑兵杀过来，他们说不定都已经投降拓跋焘了……
故此，包括陈宪在内，都将头低了下去，不敢去看刘义真。
不过刘义真却朝着陈宪伸出手去。
“现在先上马，等回到大营再细说。”
回去？
陈宪看着周围纷乱的大营，有些疑惑。
火还在烧，烟还在冒。
拓跋焘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叔孙建正带着残兵且战且退……这个时候，为何要撤退呢？
“殿下难道不乘胜追击吗？”
刘义真摇头。
“魏军多是骑兵，不能贸然与之作战。”
他勒住白蹄乌，目光往东面旷野扫了一眼。
“即便如今优势在我，也不能够随意脱离大营，不然一旦对方反应过来，大胜可能就成为一场大败了。”
陈宪一听，顿时恍然。
魏军虽然乱了营，可人还在，马还在。
无论是追出去还是留下来，宋军都是弱势的一方。
倘若被叔孙建收拢的残兵回头一冲，反而要吃大亏。
可看着刘义真的手，他却有些不好意思。
“下官再去寻马……”
“上来！兵贵神速！”
但刘义真不容拒绝的语气却让陈宪微微一愣。
随后，陈宪便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直接翻身骑到了白蹄乌背上。
白蹄乌感觉自己身上多了个陌生人，顿时不满地打了个响鼻，四蹄在原地刨了两下，鬃毛一抖。
刘义真拍拍它的额头。
“回去与你吃精料！多加几个鸡子！”
白蹄乌这才安分下来，它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算是答应下来。
而此时其余人也都跟着玄甲军黑骑一并上了战马。
刘义真确定没人被落下后，当即策马离开。
而背后的陈宪也赶紧抓住刘义真结实的腰腹。
隔着甲胄，他能感觉到刘义真身上传来的热意。
那副鱼鳞甲冰凉坚硬，可甲叶缝隙里，是活人的体温。
陈宪整个人直到现在都还是有些恍惚。
他们，竟然真的破了拓跋太子的大营？
更夸张的是，他此时，竟然正和秦王共乘一骑？
白蹄乌跑得又快又稳，四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陈宪看着前方的刘义真，只感觉自己口鼻中的气息越来越热！
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睁不开眼，可他却舍不得闭上。
因为他知道，从今天起，恐怕他真的就能彻底从门第之见的泥泞中摆脱出来了！
……
相比回到营地后就休息的宋军，魏军这边无疑是凄惨许多。
一直到天色蒙蒙发亮，拓跋焘才重新返回营中。
他是在东面十里外的一处高地上过的夜，身边只有周几、陆真和不到百人的亲兵……
火把早就灭了，冷风从旷野上灌过来，他裹着一件不知从谁身上扒下来的皮袄，靠在一棵枯树下，睁着眼躺到天亮。
天亮之后，他才带着人往回走。
一路上，到处都是昨夜逃散的鲜卑武士。
有人光着膀子坐在路边，怀里抱着刀，眼神呆滞；有人牵着瘸了腿的马，一下一下拉着它前进；还有人趴在田埂上嚎啕大哭，不知道是因为丢了马还是丢了人。
而叔孙建也领着自己的部众收拢昨夜四散离散的兵马。
这员拓跋鲜卑部的老将骑在马上，脸色铁青。
他一边走一边传令，让各营百夫长清点人数，收拢马匹，把还能用的帐篷重新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