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儿郎告别父母亲人，朝校场集结。
他们有的背着刀，有的扛着矛，有的推着车。
他们从茅屋里出来，从巷子里出来，从码头边出来。
他们走的是同一条路，朝的是同一个方向。
然后，一点一点，汇聚成了那支战无不胜的北府军！
校场上的旗帜越聚越多，人喊马嘶之声像潮水般涌起。
那些旗帜有旧的，边角都磨破了；有新的，布面的折痕还没完全展开。
它们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一浪一浪地翻卷着。
队列在不断地延长、加厚，从校场一直排到城外，从城外一直排到江边。
而在刘宋国内各处，官吏、民夫，也是同样动员起来。
吴郡的粮仓打开了。
会稽的盐场加班加点。
豫章的铜矿日夜不停地冶炼。
荆州的战船一艘接一艘地下水。
江淮的转运曹事在驰道上奔驰，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大量粮草军械，通过南方密密麻麻的水网，宛若心脏搏动时带起的血液一般，将养分一波又一波地往前线运输。
邗沟上，运粮船排成了长龙，首尾相望，连绵数十里，船帆遮住了河面，从岸上看去，几乎看不见水。
淮河上，战船正在集结，船工们爬上桅杆，把大旗挂上去。
沔水上，木筏载着军械顺流而下，筏上的士卒唱着故土的旧歌。
整个帝国，如同一个巨人，缓缓站起了身！
而在这巨人最顶端的，自然便是刘裕！
校场之上，点将台高耸。
刘裕亲赴校场。
他站在点将台上，身披玄色战甲。
那甲胄有些旧了，胸口的护心镜上有几道划痕，却是不知道哪场战事中留下来的。
可那身甲胄穿在他身上，仍然笔挺，仍然森严。
他腰间别着那柄跟了他三十年的长剑，剑鞘上的漆已经磨光了，露出底下暗沉的铜色。
他的身后，是北府军的老将们。
檀道济、张邵、胡藩、刘粹……
台下，数万北府将士列阵而立。
他们站得极密，与横亘在江边的山岳无二。
前排是刀盾手，盾牌一个挨着一个，连成一片铁墙；然后是长矛手，矛尖朝前，密密麻麻，像一片铁铸的芦苇荡……再往后是弓弩手，箭壶挂在腰间，弓弦在风中微微震颤，两侧则是骑兵，马匹兴奋地刨着蹄子，鼻息喷出白气。
无数将士、官吏、百姓的目光都汇聚在他的身上。
江风吹过，那面绣着一个【宋】字的天子大纛在风中张扬。
刘裕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台上，手按剑柄，朝台下缓缓扫视了一圈。
就这一圈，台下数万人便觉胸口一热。
那些年轻的幺儿们仰着头，看着台上的刘裕。
他们中许多人从未见过天子真容，可此刻远远望着那个瘦削的身影，却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而那些个老卒则只是默默的朝台上行注目之礼。
这就是刘裕。
无论平日里，刘裕的风评如何、名声如何。
至少在这一刻，他只有一个身份！
那便是北府之主！是握着帝国之剑，战无不胜的那个人！
台下，有老卒先喊了一声。
“北府！”
紧接着，第二声。
“北府！”
第三声。
“北府——！”
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从校场中央向外扩散，沿着队列一直传到江边。
数万人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北固山上的鸟雀被惊得冲天而起，黑压压地遮住了半边天！
江风怒号，旌旗翻卷。
刘裕缓缓抬起手。
那一瞬间，数万人的呐喊戛然而止。
校场上，静得能听见旌旗翻卷的声音。
刘裕放下手，缓缓拔出腰间长剑，直指北方！
这一刻，金戈铁马，气吞万里！
? 第三百一十二章 先下手为强！
河北，邺城。
秋尽冬来，太行山隘口的朔风一日比一日紧。
山脊上，也已覆了一层薄雪，远远望去，像一条灰白色的苍龙趴在天地尽头。
陆续，有鲜卑骑兵从太行山各隘口涌出，沿着山道蜿蜒而下，一点点汇聚在河北平原上。
那些骑兵裹着厚实的皮袄，帽檐上结着霜花。
马匹的鼻息喷出浓白的雾气，一喷即散，又被风卷走……他们从代北来，从云中来，从雁门来，从漠南各部落的牧场营地而里来。
越往南走，风越小些，可那股子干冷仍像刀子一样刮着脸。
可即便如此，这些队伍始终沉闷地行进，只有马蹄声和偶尔响起的鞭梢声，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
邺城城墙上，四面大纛在朔风里猎猎翻卷。
长孙嵩到了。
奚斤到了。
穆观、古弼也到了。
鲜卑过往八部大人中的四家旗帜，都出现在了邺城城头。
那四面大纛颜色各异，旗面上的熊、狼、鹿、鹰被风扯得时而舒展，时而蜷曲。
绣线虽已褪色，可那股子从草原深处带来的悍野之气，却压得城墙内外的百姓望而生畏。
长孙嵩站在城楼里，背靠着避风的夯土墙，双手揣在皮袄袖中。
奚斤比他年轻些，也壮士些，正坐在火盆旁烤手，他生得壮硕，肩宽腰粗，手指像五根萝卜。
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他把手掌翻来覆去地烤，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被火一烤，又痒又疼，可他却始终一言不发。
穆观和古弼在城楼另一头低声说着什么。
穆观身材细长，面容清癯，是鲜卑高层中少有的，以文章技艺闻名的人，也因此深受拓跋珪和拓跋嗣的看重，还迎娶了拓跋嗣的女儿。
古弼同样也是少数喜爱读书的鲜卑人，以敏捷正直闻名。
拓跋嗣赞许他，赐名为古笔，取自正直而有作用之意，之后在前不久修订《氏族志》时，又改赐名为古弼，意思是说他有辅佐的才能。
除此之外，还有叔孙建、于栗磾、周几、陆真等鲜卑名将，也悉数到场！
叔孙建身份尊贵，为昭成帝拓跋什翼犍的母亲王太后所抚养，和皇子同等对待。
早年他便时常伴随在道武帝拓跋珪左右，后来还出使后燕，在后燕待了六年，在拓跋鲜卑灭亡南燕的过程中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于栗磾坐在一张矮凳上，拿着一把小刀在削一块羊腿。
于栗磾曾效仿韩信，偷偷地从太原向东开辟修复井陉栈道，攻下中山，之后道武帝拓跋珪平定赵、魏后，曾在宴会上大宴群臣，还称赞他道：“你就是我的英布、彭越！”
当时刘裕北伐后秦时，隔着黄河见于栗磾部军容齐整，也是写信夸赞他，称他为“黑槊公”。
周几和陆真并肩站在城垛后，朝南面眺望。
他二人都是跟随拓跋焘身边，执掌禁军的年轻亲信，所以不与那些老将混迹在一处，单独相处。
除此之外，还有两人。
王慧龙、鲁轨。
与那些鲜卑人不同，这两人都是纯纯的南人武将。
他们站在城楼一角，身上虽然穿着北魏的服饰，可那服饰穿在他们身上，总像是借来的。
王慧龙身形修长，面容清俊。
他双手拢在袖中，目光沉沉地望着城外，不知在想什么。
王慧龙自言是东晋尚书左仆射王愉之孙、散骑侍郎王缉之子。
王愉之前投靠桓玄，被立为桓楚的尚书仆射。
后来刘裕击败桓玄，王愉因为曾经侮辱过刘裕，而害怕刘裕报复，所以试图谋反作乱。
然后……就是在王慧龙十四岁那年，刘裕灭其满门。
还是沙门僧彬把他藏在袈裟下，才得免一死。
后来他辗转投奔后秦，可刘裕随之便灭亡了后秦。
王慧龙只能又投奔北魏，跪在拓跋嗣面前，哭着请求赐兵予他，让他南下报仇……
拓跋嗣当时虽也动容，但并未直接答应他，直到今日，才放他来到了河北军中。
而鲁轨的经历也大差不差。
他是雍州刺史鲁宗之之子。
鲁宗之与司马宗室司马休之交结，在荆州共同起兵，反对刘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