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拓跋嗣虽为魏主，可这几年来，身子确实一直不好。”
“而且堂堂天子，竟堂而皇之地册立了副国主，将自己的权柄都分了出去……虽然可能有拓跋鲜卑与汉人风俗不同的缘故，但至少说明，拓跋嗣的身体，恐怕真的差到了不能想象的地步。”
不然，哪怕是自己的亲儿子，也不可能轻易将权柄交出去……
这话自然是谢晦在心里说的，没敢让刘裕知道。
谢晦继续道：“而且，魏国要修订《氏族志》的消息，之前就已经传到了朝堂。”
“臣对索虏亦有所研究，知道拓跋嗣推动这样的事，必然极其耗费心力。”
他顿了顿：“故此，臣是愿意相信拓跋嗣确实病重的。”
刘裕听到这里，忽然插了一句：“但？”
谢晦点了点头，显然和刘裕想到了一处。
“但……如今这个时间，是不是有些太巧了些？”
他声音低了下去。
“朝廷此前议定的北伐之期，是在明年秋收之后……那时各地的粮草、军械、兵员都能准备得更加充足，不至于太过仓促。”
“可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拓跋嗣却病危了？”
谢晦看向刘裕，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与怀疑。
“若这是拓跋嗣放出来的假消息呢？”
刘裕没有回答，只将信纸往案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确实，这个消息来的，实在是太巧了。
不过……
谢晦身为被刘裕倚重的幕僚，最明白战事的无常。
当年刘裕前两次北伐，就是抓住了南燕、后秦国内不稳的时候北伐的。
尤其是南燕那次。
当时，刘裕甚至连国内都没有平定！
孙恩的残部还盘旋在岭南。
益州还在谯纵手中。
甚至就连荆州也并不在刘裕的掌控范围。
这也是为何，当初刘裕要北伐时，其心腹幕僚无一赞同，只有谢景仁等寥寥数人支持。
但刘裕就是看准了南燕末帝慕容超政刑不恤、奢侈糜费，执意要去北伐！
后秦姚兴去世、国家动乱时也是同理。
如果当时刘裕不北伐南燕，那如今青州肯定已经是拓跋嗣的了。
如果当时刘裕不去北伐后秦，那关中之地，肯定也早已成为了赫连勃勃的囊中之物。
战机这种东西，稍纵即逝！
所以若是拓跋嗣真的病故，那谢晦都不敢想象北魏马上会乱成什么样！
主少臣疑不说，拓跋嗣前不久修订《氏族志》时定然是得罪了不少鲜卑权贵……若是拓跋嗣忽然离世，那些个鲜卑权贵没了压制，必然会作乱！
同时，河北的汉人门阀眼见希望得而复失，也必然颓靡！对北魏朝廷，对拓跋鲜卑彻底失去信心！
可以说，拓跋嗣若是真的死了，那对于刘宋而言，无异于对方直接折损了一半兵马！
与之相比，区区一年左右的筹备，却又有些无足轻重了。
谢晦思绪纷乱，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抑住自己激动的心情。
“可臣还是以为，行军打仗，最忌讳的便是突然上头，只想好处，不想坏处。”
他抬起头，看着刘裕，一字一顿道：“诚然，若拓跋嗣真的死了，那对大宋自然有莫大好处，可正如向弥将军说的那样，拓跋嗣狡诈，不能轻信啊！”
殿中安静了下来。
那盏昏灯的火苗被刘裕的气息拂了一下，晃了晃。
谢晦等了片刻，见刘裕仍没有开口，才说出自己的最终判断：“臣以为，当按兵不动！”
“拓跋嗣若是真的病危离世，索虏国内必生动荡。”
“真到了那个时候，再筹措北伐也不迟……我军以逸待劳，粮械充足，彼时渡河，胜算更大。”
他说完，垂手而立，等着刘裕的决定。
刘裕却忽然抬起头来。
他只是看着谢晦，忽然问了一句：
“宣明，倘若朕一定要现在打呢？”
谢晦皱起了眉头。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目光却不自觉地扫过刘裕案上那只粗碗。
碗里还剩着小半碗汤药，药液浑浊，碗沿上沾着几滴深褐色的残渍……
谢晦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能等。
刘宋能等。
可刘裕……还能等吗？
他又想起前些日子，刘裕在批阅奏疏时，忽然停笔，闭着眼坐了好一会儿……谢晦当时以为他在沉思，可后来才发现，刘裕的额头全是冷汗。
这些事情，谢晦都看在眼里，徐羡之、傅亮等人也都看在眼里，可都没有人敢提。
甚至谢晦发现，素履宫内虽然简朴，但一应物件还都是齐全的。
除了一样……
镜子！
究竟是宫人没有准备？还是刘裕自己都不愿意看到自己苍老的样子？
……
谢晦不敢再往下想。
他把头低下去，避开了刘裕的目光。
“臣……臣不敢妄断。”
刘裕看着谢晦低下头的样子，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宣明啊。”
“都说拓跋嗣狡诈，不可轻信……朕自然也知道。”
“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他真的心中有底气，那又何必用这样的话来骗朕？”
谢晦抬起头来。
刘裕也看着他。
“疑兵之计，从来只有处于弱势的时候使用，没有说谁占据优势的时候会使用疑兵之计！”
“何况，我们没有准备好，难道拓跋嗣就准备好了吗？”
“朕，这次不想再等了。”
谢晦只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陛下春秋正盛”，可这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刘裕站起身来。
他走到殿门口，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远处的建康城，万家灯火正次第亮起。
秦淮河的方向，隐隐传来笙歌与笑语。
刘裕站在门口，背对着谢晦。
“传令下去。”
“命秦王抓紧往河北派遣斥候，绘制河北舆图。”
“命向弥加紧修缮碻磝、滑台各处关隘。”
“再命王仲德疏通泗水、鸿沟河道，确保船只通行。”
他顿了顿，忽然转过身来。
“还有——”
“令豫州、徐州、兖州各地郡守，即日起征调民夫、修缮驰道！以江州刺史王弘为镇南将军，都督南方粮草北运洛阳，不得有误。”
谢晦深吸一口气，躬身应道：“臣，领旨。”
刘裕点了点头，又抬起头。
但这一次，他看的不是脚下的万家灯火，而是北面的苍茫天际。
许久，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百年北伐大业，也应当终止了。”
那声音极轻，被风一吹便散了。
可谢晦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那里，望着刘裕的背影。
那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瘦削，却又格外挺拔，像一棵经历了无数风霜的老树，树干已经空了，可枝叶仍然倔强地指向天空。
谢晦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听孟昶说第一次见刘裕时的情景。
那时刘裕刚入北府军，不过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甲，站在刘牢之的帐前，笑得一脸憨厚……谁又能想到，这个卖过草鞋的穷小子，有朝一日会成为大宋天子？
可如今，这个“穷小子”也老了。
谢晦不再多言，只默默行了一礼，退出了素履宫。
他走出殿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刘裕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头也不回地挥了挥。
谢晦仰起头，望着满天星宿。
北伐……
这两个字，从祖逖到桓温，从桓温到刘裕，整整一百年多了，多少人等过，盼过，死过。
而如今，可能真的要结束了！
? 第三百零九章 陛下，是来杀臣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