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超石点头。刘义真在关中的战事，他虽未亲历，却也听说过。
刘义真守渭水、守汧县，都是依托地利。
唯一一场正面作战，也是率领少量的玄甲黑骑出去作战，不是真正的以步卒战胜骑兵。
“不过好在孤身边有个叫王买德的，他在胡夏那边待得长，对胡人的战法都有了解。”
刘义真朝身旁一直沉默的王买德看了一眼。
王买德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这些，就是孤与他商议之后做出来的。”
刘义真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骑兵战法，突出的就是一个轻快剽姚。”
“我军步卒到时候走在平原上，最害怕的就是忽然遇到骑兵杀来，毫无防备……亦或者，是敌军骑兵随时骚扰粮道，导致粮草不济，满盘皆输。”
他说着，回过头来，看着两位朱将军。
“至于真到了两方兵马正面交战时，其实反倒是不用担心的。”
这话听起来有些反常，可朱超石却立刻听懂了他的意思，重重点头。
打仗，不是你拉一伙人过来，我再拉一伙人过来，挑个地方，然后决一死战。
行军打仗，行军二字还要落在打仗前面。
这也是为何，刘裕当年北伐南燕时，会在沿途修筑堡垒，防止自己后路被断。
这也是为何，刘裕讨伐关中后秦时，会先一步用却月阵去渡河击败北魏的骑兵。
如果行军途中被骚扰、粮道被扰乱，那就算主力再精锐，也不过是无浮之萍。
所以，刘义真做出的这些东西，甚至包括那陌刀，都不是为了在正面战场上当做决定胜负的关键来用的。
那些，刘义真相信刘裕，也相信北府军那些身经百战的将士能比他做得更好。
他真正要做的，是将如今刘宋庞大的国力，转变为拱卫刘宋军队行军的万里长城！
“将来北伐，除了占据坚城，以作立身之地外，便是用这些东西，搭建一座一座的堡垒营地。”
刘义真说这话时，眼中映着远处高炉的火光，亮得有些灼人。
“军队打到哪里，就把堡垒修到哪里！”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枚朱龄石方才丢下的铁蒺藜，在掌心里掂了掂。
“步步为营，就好似一只滚筒一样，从南到北，将河北的山河一寸寸压过去！一路压到燕山！压到太行山！然后将战场放在地势险峻的山地里，废掉鲜卑的骑兵之利！”
结固营！
打呆仗！
这就是刘义真想到的，在没办法水路通行、在没有足量骑兵的前提下，让刘宋收复河北最稳妥的办法！
而朱龄石听到刘义真的话后，直接就是瞳孔一缩。
用铁蒺藜和拒马，在平原上修出一条铁铸的粮道！
用堡垒和营寨，把河北一寸寸箍死！
这不是那种天马行空的巧仗，而是略微有些无趣的呆仗。
可偏偏，这呆仗却是最难破，也是最难打的！
因为要打这个呆仗，首先得有这么多铁、得有这么多匠人、得有这么多粮草、得有一整套从后方到前线的转运体系！
朱龄石沉默了片刻，终于彻底收起了对刘义真一切的轻视。
他主动开口，声音比方才恭顺了许多：“殿下可知，这样的消耗有多大？”
“知道。”
刘义真站起身，将铁蒺藜丢回库中。
“但是如今洛阳还有关中的产能，完全跟得上！”
他有这个自信。
洛阳这套作坊模式，他早就告诉了王修，让王修也在关中产铁处兴办。
因为河套和凉州的动乱，那个方向的流民也是只多不少，所以撑得起这种作坊模式。
两地同时开炉，日夜不歇，便能将源源不断的铁器送到前线。
若是透支些国力，这样的模式至少可以持续三年往上！
而凭借北魏的国力，他们哪里经得起这么消耗？
换而言之——
刘义真，要用产能，要用钱粮，将河北的土地，一寸一寸地给砸回来！
朱龄石和朱超石都是心头巨震！
他们怎么都没想到，刘义真筹备北伐，竟然筹备到了这个份上！
朱龄石此时已经有些跃跃欲试的舔了舔嘴唇：“这……是天子授意殿下做的吗？”
本来神情豪迈的刘义真突然面色一固。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
“那倒不是。”
“其实……如今天子还不知道这些东西，孤给天子的文书中只是写道在洛阳开设冶铁工坊，略微打造了些军械器物。”
朱龄石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刘义真背后那满满几大仓库，数量庞大到几乎能堆满整个河北平原的军械……
你管这叫“略微”打造？
那要是“用心”打造，秦王殿下您是不是要一路横推到狼居胥山去？？？
? 第三百零七章 拓跋嗣病危？
朱龄石沉下心来，朝刘义真提了要求，说想彻底参观一番工坊。
刘义真看了他一眼，自然点头应允，亲自领着他往工坊深处走去。
朱龄石一入工坊，便像变了个人。
他不再大大咧咧地走马观花、东张西望，而是沉着脸，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道工序。
从选矿的料场开始，他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数……经过焙烧棚时，他停下来数了数炉口送料的人数；经过碎矿组时，他蹲下去翻了翻矿料的粗细；经过配炭处时，他又凑过去看了看炭与矿的比例。
朱超石跟在后面，见兄长这般认真，也不由放缓了脚步。
最后，他们来到锻造区。
这里正是最后一道工序——将炒钢后的铁坯锻打成短剑。
几十名工匠各自守着一座砧台，每一座砧台旁都配着两名助手。
一人持钳夹铁，一人抡锤锻打，一人负责磨刃。
三人一组，动作快得惊人！
朱龄石站在入口处，看着一柄短剑从铁坯到成形，再到开刃、淬火、刻铭，最后被收入库中……他默数着数，目光随着那柄剑从头走到尾，忽然开口：
“总共六十七柄短剑。”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朱超石一愣：“什么？”
朱龄石指着最后负责封库的那人，又回头看了一眼工坊深处还在不停作响的砧台：“从上到下走来，总共花了半个时辰。”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震动。
“这半个时辰，这工坊便产出了六十七柄短剑！”
六十七柄。
半个时辰。
朱超石也沉默了。
他是在战场上滚过的人，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寻常工匠，一人一日不过打制一两柄刀剑，还要算上备料、淬火、开刃的工夫……可眼前这座工坊，半个时辰便能出六十七柄，若一日连轴转，便是数百柄!
装备一支数百人的部曲，也不过是一天的事而已。
朱龄石从头到尾感受了一番作坊的速度后，也是彻底兴奋起来。
“若是多建几座这样的作坊，那……”
“朱将军不要想太多。”
刘义真打断了他的遐想。
他走到一座砧台旁，随手拿起一柄刚锻好的短剑，翻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这工坊里做工的人，既无田地，又不耕种……吃穿用度，全是买来的。”
“粮食要从关中、洛阳、荆州运来，布匹要从南方调来，就连盐都是专供，不然他们根本买不起……换而言之，其实终究是种地的农户在养着他们。”
“能到这个规模，就已经是极限了。”
“再往大来，关中和洛阳的粮食，养不活那么多不事耕种的人。”
朱龄石脸上的兴奋顿时收了几分。
刘义真在心里又补了一句：除非，将来粮食产量大增。
可高产作物的引入，毕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在没有足够盈余粮食的前提下，强行扩充工坊，便是竭泽而渔。
朱龄石听后，虽有些遗憾，却不爱轻易放弃幻想。
“不敢想象，若是将来都按秦王这法子来做工，那东西得多成什么样子！”
这下连朱超石都看不下去了，无奈地笑道：“那怎么可能？没人耕种粮食，不都得活活饿死？”
朱龄石叹了口气，想了想，又忽然眼睛一亮。
“不过这样，也已经够用了！”
他拍了一下砧台，铁砧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事实证明，朱龄石在某些事情上……似乎有无师自通的天赋！
“将来又不是只能在洛阳！”
他已然是转动了那打仗时便一向灵活的脑子：“先打过河北去，若是能占了邯郸或者上党一带，完全可以在那里设置这样的工坊嘛！”
他一边说，一边摸着下巴的胡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