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辅佐苻坚，整顿吏治，打击豪强，推广教化，让前秦一度成为北方最强大的国家……苻坚对他言听计从，临终前还握着他的手说：“吾得卿，犹文王得太公也。”
再往后，便是辅佐拓跋珪的张衮、卫操，还有他崔浩的父亲崔宏。
崔宏本在后燕为官，拓跋珪灭后燕后，亲自登门请他出仕。
崔宏辅佐拓跋珪，定国号，议礼制，改官制，修律令……拓跋珪能从一个草原部落首领，变成大魏天子，中间那套汉家制度，便是崔宏一手搭建的。
……
不是他们天生骨头贱，就爱侍奉胡主。
华夏衣冠南渡？那没有南渡的人怎么办？
他们这些河北人，究竟是汉人还是胡人？
这个问题，崔浩的父亲崔宏问过自己无数次，崔浩自己也问过自己无数次。
河北的汉人，身上穿的是胡服，嘴里说的是胡语，头上戴的是胡帽……
可他们翻开家谱，看到的是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赵郡李氏……
他们读的书，是《论语》《孝经》《春秋》《左传》……
他们行的礼，是跪拜、是揖让、是冠婚丧祭……
他们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所以，他们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再造华夏。
为的，就是将华夏衣冠，堂堂正正地戴在自己头上！
而如今，随着拓跋嗣传来消息，崔浩只看到，那一天似乎真的要到来了！
他立即派人，将平城当中任职的世家子弟都叫了过来。
那些世家子弟来得极快。
平城不比建康，这里没有秦淮河畔的烟柳画桥，没有乌衣巷口的车马喧阗。
这些河北汉人在平城，平日里各自供职于各寺，执掌文书，彼此来往并不算多，可今日崔浩一声召唤，不到半个时辰，便都到了崔浩府中。
崔浩也不绕弯子，直接将拓跋嗣的旨意说了。
“陛下已在盛乐定下《氏族志》之议，诸部大人皆已允准……河北门第，将依九品中正之制，分列九等，清河崔氏，列第二等，诸位也在三四之列。”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然后，便有人低低地哭出了声。
他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极压抑。
旁边几个人也都红了眼眶，有的别过头去，有的仰面望天，还有的只是默默攥紧了袖中的手。
崔浩看着他们，没有笑，也没有劝。
他知道这些人为何而哭。
一百多年了。
从永嘉之乱到如今，整整一百多年了。
从他们用刀剑去争，到如今用礼乐去争，已经整整一百多年了。
如今，却是终于争到了这一丝胜利。
虽然微不足道，但至少是个开始。
可也有人脸上，露出了迟疑。
那是一个年岁稍轻些的士人，姓卢，是范阳卢氏的旁支。
他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开口了：“白马公，陛下此番改制，固然是天大的好事。可南方刘宋那边，若将来真能北伐成功，咱们……”
他没把话说完，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万一刘宋真的打过来了，他们这些在北魏为官的河北汉人算是什么？
是弃暗投明的义士，还是事二主的贰臣？
崔浩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
“不要把希望放在南方了。”
他摇头道——
“已经一百多年了。”
“我们的祖辈、父辈，每次都是一次次地期待，然后一次次地绝望。”
“刘琨北伐，我们盼过；祖逖北伐，我们盼过；桓温北伐，我们也盼过……可结果呢？”
“而且我夜观天象，见月犯心宿，这是不详的征兆。”
“我大魏一项有子贵母死的制度，凡被立为太子，便要处死他的母亲，所以这定然不是我大魏的祸患，而是南面刘宋的祸患。”
“况且去岁有孛星犯紫微，然后陛下的病情就有了恶化。”
“我大魏天子不过征战了几次柔然，便落下了病根……那刘裕戎马数十载，每次又都是身先士卒，身上岂能没有旧疾？”
“所以，刘宋北伐，是断然不会成功的。”
众人都知道崔浩有观天象的本领，顿时了然。
而除了天象，崔浩又转过身，看着那个卢氏子弟。
“而且南方是什么样子，你难道不知道吗？”
“王谢两家把持朝政，江东门阀盘根错节……就算是刘裕，也得跟那些高门大户虚与委蛇，你们想想，若真是刘宋打过来了，我们在刘宋，是什么地位？”
众人纷纷一凛。
什么天象，什么紫微，他们看不懂，所以不在乎。
但是这种关乎家族门第的事情，他们却是一听就懂！
如果将来刘宋真的北伐成功，会让他们这些河北门阀世家成为高门？
做梦！！！
王谢两家连江东本地的次等士族都压得死死的，怎么可能容得下河北这些胡化了上百年的旧姓？
在他们眼里，河北汉人早就不是纯粹的汉人了！
他们穿胡服、说胡语、事胡主，跟胡人有什么区别？
反观北魏。
虽然有一大帮子拓跋鲜卑的贵族要伺候，但那些人毕竟是塞北来的，擅长的是骑马打仗，掌管的是军事，与他们这些河北汉人在文官系统里虽有冲突，却不致命。
而且他们毕竟都在塞外，平日眼不见心不烦，就算有矛盾也可以相互忍让。
可若王、谢那等体量的世家进来了，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清河崔氏在北魏，能够与其余九家拓跋宗室并列，成为次一等的高门……可若到了刘宋，能成为和王谢一般的世家吗？
清河崔氏都做不到，更不用提其他的河北门阀了！
崔浩见方才那些露出思索神色的人渐渐安定了下来，也是欣慰地一笑。
“诸君。”
他走到堂中，朝众人拱了拱手。
“我等治国平天下的夙愿，终于要达成了。”
堂中一片静默。
然后，不知是谁先站了起来，朝崔浩深深一揖。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到最后，满堂的河北世家子弟，都站了起来，齐齐朝崔浩行礼。
那一礼，行得极重。
像是对崔浩，像是对崔宏，像是对张宾、王猛、封弈、裴嶷，像是对这一百多年来，所有在这片土地上为华夏衣冠奔走呼号的河北汉人。
崔浩没有避让。
他站在堂中，受了这一礼。
“从此，我大魏将不再是狄戎之国！而是堂堂正正的华夏正宗！”
“我们，都是华夏人！也都是汉人！”
? 第三百零四章 以后轮不到胡人欺负你们喽！
大魏下令修订《氏族志》一事，很快从平城传到了河北。
一时之间，河北门阀士人奔走相告、弹冠相庆。
邺城街头，有人纵马而过，衣袍翻飞，手里攥着一卷刚抄来的消息，逢人便说“大喜”。
也有三五成群的士人聚在酒肆里，推杯换盏，喝到酣处，竟有人以箸击案，放声长啸！
有老农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见一名士人站在路旁纵情高歌，忍不住上前询问：“请问发生了什么事，让您这么高兴呢？”
那名士人满面红光，一把抓住老农的胳膊，兴奋道：“陛下如今要编篡《氏族志》了！从此以后，我大魏便是汉胡一体了！”
老农好奇道：“什么是汉胡一体呢？”
“就是汉人和胡人都一样！我们汉人再也不用受胡人的欺负了！”
老农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他在这片土地上活了一辈子，见过的胡人比见过的野狼还多。
胡人的马队从田里踩过去，踩了便踩了，连声歉都不必有。
胡人的兵卒喝了酒，在村口打人，打了便打了，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找不到。
如今听说“汉胡一体”，这四个字对他来说，便像是天开了个口子，透下了一缕光。
“胡人不欺负我们了？”
老农声音都高了几分：“那今年我们的赋税，是不是能轻一点呢？”
那士人脸上的笑忽然僵了一下。
他松开老农的胳膊，整了整衣襟，不快道：“你们是汉人豪族的佃农，耕种的是国家的田地，与汉胡一体有什么关系呢？”
“而且朝廷这次也下了命令，说是要筹备钱粮抵御南方的敌军，要多征收钱粮呢！老丈！格局放大一些！不要总是盯着你那些蝇头小利！”
老农张了张嘴，那缕光又灭了。
他苦笑了几下，攥紧锄头，弯下腰，慢慢朝城外走去。
而身后的歌声还在响，可他听不清了。
……
不仅河北震动，其余各国也被拓跋嗣这一次的大动作给震撼了。
消息传到洛阳时，刘义真已经回到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