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的是汉人，如何能与我们鲜卑一条心呢？”
丘敦堆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上前一步，提高了声音：
“那就汉胡一体！”
“将河北汉人彻底纳入我大魏，从此再也不分彼此！”
? 第三百零一章 北魏《氏族志》
顿时，全场哗然！
这些世代生活在塞北的拓跋鲜卑首领们，一个个怒不可遏。
“这是什么话？”
“对啊！”
“什么叫汉胡一体！你用鲜卑话给我好好翻译翻译，什么他娘的叫做汉胡一体！”
丘敦氏虽然尊贵，可这些鲜卑贵族哪一个不是王子王孙？哪一个家里没有百年的荣光？
当即！就有一名伊娄氏的鲜卑贵族拍案而起！
那伊娄氏汉子生得膀大腰圆，满脸横肉，酒气冲天。
他一把推开面前的矮案，酒碗摔在地上，碎陶片立即四溅。
“这是我们拓跋鲜卑的国家！怎么能够与那些汉人共享？”
他怒目圆睁，声如牛吼。
“难道，你打下了牧场，你会和牧场里面的牛羊共享吗？”
此言一出，无数人顿时点头。
“说得对！汉人就是汉人，牛羊就是牛羊！”
“牧场也罢！国家也罢！都是我们拓跋儿郎用刀箭夺来的！凭什么汉胡一体？”
“丘敦大人，你莫不是喝多了汉人的酒，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吧！”
而丘敦堆一时有些难堪，不知如何应对。
他之所以站出来，自然是和拓跋嗣商量好的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拓跋嗣先以哀兵之态引出“汉胡一体”之议，再由丘敦堆这个丘敦氏的贵种出面附议，把话往深里推……
只是丘敦堆并不以智计闻名。
此时见群情激奋，众人的言语和目光皆如刀剑般朝他刺来，他竟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只挤出半句“这个……这个……”便再也接不下去了。
何况作为鲜卑贵族，他虽然嘴里说出了“汉胡一体”四个字，但那只是拓跋嗣教给他的说辞。
他本人其实也不怎么认同这话。
汉人？
那些扶犁执笔、软弱的和牛马一样不知反抗的汉人？
他们也配与我鲜卑儿郎同席而坐？
呵！
一个崔浩在他们面前晃悠已经够难受的了，竟然还要让更多的汉人获得与他们一般的地位？
他心里是这么想的，只是碍于天子威严，不得不站出来罢了。
而拓跋嗣眼看局势有失控的迹象，却是轻轻咳嗽一声。
那一声好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烧红的铁板上，迅速让帐中安静下来。
“好。”
拓跋嗣抬起头来，脸上那点哀容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那就打！”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
“等打到我们拓跋鲜卑的儿郎都死光了！你们就都满意了？”
“……”
方才还群情激奋的一众鲜卑首领，顿时语塞。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篝火中木柴噼啪断裂的声音。
拓跋嗣缓缓看过众人，脸上不再有之前的那种病态。
“当初，献帝（拓跋邻）推行‘七分国人’，将拓跋鲜卑的族人分给七位兄弟，合拓跋本部，总共有拓跋八部。”
拓跋嗣拔高声音，让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后来，献帝又以其叔父的后裔为乙旃氏，以及远亲为车焜氏，如此，便是我拓跋鲜卑的‘帝室十姓’！”
“可随着我拓跋鲜卑壮大，这其中不少部落，如今都折损了不少。”
他说着，目光落在了方才开口的那名伊娄氏族人身上。
“朕记得……当初参合陂一战，你们伊娄部奋勇作战，实乃英烈。”
那伊娄氏汉子闻言，胸膛不自觉地挺了一挺。
参合陂，那是拓跋珪与后燕决战之地！
那一战，伊娄部的儿郎冲在最前，死伤最重，可也确实打得最猛！这是他们部落至今仍引以为傲的荣光！
可拓跋嗣话锋一转。
“后来道武皇帝确实取得大胜，但是你们伊娄部也损失过半！”
那汉子脸色一僵。
拓跋嗣不给他喘息的功夫，继续道：“朕且问你，我拓跋鲜卑，有多少儿郎能往战场上扔？”
“儿郎从呱呱坠地到长大成人，至少也要十几个冬夏……但如今战事频繁，每年都要发生战事，我拓跋鲜卑又有多少儿郎能去死？”
他语气平缓，没有半分逼迫之意，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众人的胸口。
“朕，自信能够击败刘裕！”
拓跋嗣这句话说得极有底气。
“我拓跋鲜卑的儿郎，也不会惧怕任何一个敌人！”
“蠕蠕也好，屈丐也好，还是什么北府军、玄甲军都一样！”
“但你们记住，我拓跋鲜卑的敌人不止一个！即便只放在南面，那也不止刘裕一人！”
“往前，晋室有祖逖，有桓温！”
“往后，还有刘裕的那个儿子刘义真！有王猛的孙子王镇恶！”
他一一数着这些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像一记耳光，打在众人脸上。
祖逖击楫中流，桓温三次北伐，刘裕气吞万里，刘义真重创屈丐、重夺岭北……
这些个汉人，什么时候放弃过？
“他们每年都来攻，就算我们每次都能够获胜，那死的儿郎有多少？”
拓跋嗣此刻彻底卸去了伪装。
那张因病弱而显得苍白的脸上，竟露出了与其父拓跋珪、其子拓跋焘一般无二的锋芒与狠厉！
“到时候，我拓跋鲜卑的族人都死光了，不是南面的汉人打过来，就是北面的蠕蠕，或者西面的屈丐打过来，占了我们的牧场！杀了我们的儿郎！夺了我们的女人！”
“你们，就那么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
“……”
随着拓跋嗣的严厉斥责，一时间，这些拓跋鲜卑的首领都闭上了嘴巴。
拓跋鲜卑能打。
拓跋鲜卑不怕死。
但是不代表拓跋鲜卑不会死！
正如拓跋嗣所言，之前的帝室十姓，如今大都衰弱。
当年拓跋邻七分国人，何等鼎盛？
可百余年过去，那些曾与皇族并肩的老姓，有的在征战中消耗殆尽，有的则在内斗中悄然凋零。
如今执掌北魏朝堂的六部大人中，只有拔拔、达奚、丘敦、穆陵四家是拓跋鲜卑。
那安同祖上，乃是安息粟特族人。
至于崔浩，更是河北的汉人！
帝室十姓，竟然已经有一半都变得衰弱！
而这，还是拓跋鲜卑在一直赢的情况下！
但凡多输上几场，拓跋鲜卑就和慕容鲜卑一样，有亡国灭种的风险！
这个风险，谁敢承担？
帐中沉寂了许久。
篝火已经快熄了，只剩下几块暗红的炭，在灰烬中明明灭灭。
帐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卷起毡帘的一角，把外面的寒气送进来。
终于，一名首领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很沉，好似嗡鸣。
“敢问陛下，要如何汉胡一体？难道是真的要让我们与那些个汉人一同受享国体吗？”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在了拓跋嗣身上。
这才是他们真正关心的问题。
汉胡一体？
这“一体”，究竟要如何一？
是把牧场分给汉人一半？
是让汉人和崔浩一样，也能当北魏的大人？
甚至说，是让汉人来管着拓跋鲜卑的族人？
如果是那样，那这大魏，还是拓跋鲜卑的大魏吗？
拓跋嗣看着众人紧张的神色，心中早已有了成算。
“当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