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植和那几个亲兵面面相觑，再看向刘义真时，眼中已带了几分不敢置信。
“殿下……还懂黄岐之术？”
刘义真摇头。
“不算懂，但比那什么狗屁医学世家要强。”
他说得毫不客气。
向弥的病，来的路上他其实已经想了一路。
刘裕的病，是身上发炎发热，根子在筋骨旧伤，几乎没法根治……可向弥这些症状，却让他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肠梗阻！
这病他以前听过。
肠子堵了，气排不出去，肚子便胀得厉害。
人吃不下东西，也是因为肠子里的东西下不去，所以没胃口。
刚才向弥突然喘不上气，十有八九是胀大的肠子往上顶，挤住了肺……如今躺下来后，体位一变，那肠子不再压着肺，呼吸便顺畅了些。
这个推断，让刘义真既忧且喜。
忧的是，向弥这病已到了极严重的地步。
喜的是，至少还没出现呕吐。
若是肠子完全堵死，那肠里的东西便会在腹中腐败发酵，最后从嘴里吐出黑绿色的粪水来……到了那一步，便当真是神仙也难救了。
向弥此时已经缓了过来。
他慢慢睁眼，看到刘义真就蹲在自己身边，又见儿子向植红着眼站在一旁，老脸上竟难得地浮起一丝愧色。
“殿下……是臣失礼了，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我在路上就已经听向植说过老将军的病情，怎么可能怪罪？”
刘义真说着，伸手在向弥腹上轻轻按了按。
果然。
那腹部硬得像一块木板。
这一下，刘义真心中更笃定了几分！
这症状，九成便是肠梗阻了！
他在心里飞快地想着应对之策，面上却不显出，只朝向植道：“把老将军抬回屋里，要平躺……别急着喂水喂饭，更别再灌什么死人枕头的汤水！赶紧把那些东西都扔了！”
向植连连点头。
于是众人不再在城门口耽搁，七手八脚地将向弥送回府中。
但等稍微舒服一些，向弥却不肯躺着休息。
他让人把自己扶起，又将刘义真请入正堂。
刘义真本以为是向弥要在堂中摆下宴席，连忙摇头道：“老将军病着，宴饮洗尘之事便免了。”
向弥却摇了摇头。
“殿下还是与末将来吧。”
刘义真无奈，只得跟着进了屋。
一进去，刘义真便愣住了。
这正堂极大，却不见什么宴席……屋中摆设简朴得近于寒酸，只有正中只挂着一张巨大的舆图。
那舆图几乎占了一面墙。
上面以墨线勾勒山川，以朱砂标注关隘，还用炭笔密密麻麻地写着小字……
刘义真走近一看，那舆图囊括了整个北青州、北兖州，甚至还有部分河北地区。
从碻磝到滑台，从徐州到东阳，从黄河渡口到泰山余脉，事无巨细，皆在图上！
哪处有坞堡，哪段有烽燧，哪条路能通车马，哪片湖可供大军，都标得清清楚楚！
更难得的是，连对岸河北的一些地形，也有极粗略的描绘……显然，那是向弥这些年陆续派遣斥候去到黄河对岸打探到的情报。
刘义真错愕地转头看向向弥。
“老将军如今身体有恙，却是何至于此？竟然要与我商议军事吗？”
向弥此时由两个亲兵一左一右架着，后背微微后仰，显然仍在极力避免方才那种喘不上气的情形。
他说话不敢太快，只能慢慢道：“末将一辈子只会打仗，能交给殿下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他缓缓抬起手来——
“这，是青州的布防图。”
他说着，目光缓缓落在那幅舆图上。
这一刻，向弥那双本来有些浑浊的眼睛，重新又变得锋利如刀。
“虽然舆图上已经极尽详细，但有些东西，在舆图上是看不出来的……”
向弥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剩下的东西，在这里。”
“这些，殿下将来肯定用得上。”
“秦王殿下既然奉命统筹北伐之事，那么这些，殿下自然要全部知晓！”
刘义真心中巨震。
向植站在一旁，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伏在向弥脚边，放声痛哭。
他哪里听不出来，父亲这是在交代后事了。
与他人不同的是，别人临终交代的是田宅、金银、儿女婚嫁……可向弥要交代的，却是整个刘宋东部防线的军事布防。
刘义真心里也咯噔一下。
“老将军……”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与向弥，毕竟只是第一次见面。
可对方一见面，便要将自己半生的立身之本，尽数托付给他……这份厚重，压得刘义真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向弥见他迟疑，却缓缓摇头。
“无妨。”
他努力挺了挺那已经直不起来的腰。
“天子既然委任殿下都督六州军事，那臣自然也要尽心辅佐。”
相比刘义真的扭捏，向弥却是无比坦荡，仿佛这本来就不是一件需要犹豫的事。
向弥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与刘义真虽是初见，可他与刘裕，却是少年相识。
他之所以愿意将这些托付给刘义真，不是因为刘义真如今能够吓的胡夏不敢南下扣关，也不是因为刘义真可以惹得河北动荡……
他之所以愿意这么做，不过是因为——
刘义真，是刘裕的儿子。
只这一个理由，便够了。
刘义真显然也听懂了向弥的话。
他再次朝着向弥行了一礼：“老将军放心！”
“我必然将这些用心记住！”
但向弥却摇了摇头。
他让刘义真过来，走到他的面前来，然后用力拍打了三下刘义真的胸膛。
“这，还不够。”
不够？
刘义真困惑的看着向弥。
而向弥的视线虽然落在刘义真那熟悉又陌生的脸上，但他的思绪明显已经飘回了从前，此时在他眼前闪过的，都是些过往的片段。
有他与刘裕浴血奋战，在三吴讨伐孙恩的场景。
有他充当刘裕先锋，北伐南燕，率先登城，冲锋陷阵的场景。
还有与刘裕南征卢循时，于南陵、雷池、左里三战三捷的场景。
但最终，他的记忆定格到了京口的一个泥塘边。
“奉仁，你是哪人？”
“废话！咱们不都是京口人吗？”
“不！我的意思是，你真正的祖地是哪里的？”
“嗯……是河内山阳。”
“没听过。”
“呵！你个伧子（类似文盲）！山阳都不知道……话说寄奴你是哪人？”
“自然是彭城绥里！别忘了咱是汉高祖他老人家的后人！”
“啧！说你是个伧子吧！汉高祖不是沛县人吗？”
“有区别吗？”
“……”
向靖从水中上来裹上衣服：“算了！咱们祖父那一辈没回去，咱爹那一辈也没回去，所以咱们这辈子肯定也回不去了！聊这个作甚？”
刘裕在一旁甩了甩自己刚刚编制好的草鞋，却是大大咧咧道：“那谁说的准？万一到时候你阿父我真的率军北伐成功了呢？”
“呵！你就吹吧！刘寄奴！”
“别啊！万一呢！”
“呵，真有那么一天，你阿父我真的叫你一声阿父！”
“好，一言为定！”
“……”
至于再往后发生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向弥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他回过神来，看向刘义真那张与刘裕年轻时有七成相似的脸，轻轻说道——
“一定，要北伐成功！”
“让我们……落叶归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