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从来都是认字容易，识字难……可这几个字，实在简单得过分。
尤其“人”字，不过一撇一捺；便是复杂的“華夏”，只要数清楚有几道横，也是好写的很。
拓跋焘跟随崔浩学习，对汉字早就炉火纯青，方才在人群里跟着念时，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不过为了防止惹人注意，他特意等到中间才过去。
轮到他时，他从地上捡了根木棍，蹲在沙地上，故意换了左手来写……他惯用右手，左手写字本就生疏，再加上刻意控制，写出来的字便歪歪扭扭，像蚯蚓爬一般。
可到了“说”这一关，却还是出了岔子。
崔浩教他读书，向来要求字正腔圆，所以拓跋焘说汉话时，虽有北方口音，却并不重。
即便此刻他已经极力模仿鲜卑人说汉话时那种含混粗硬的腔调，可说出来的话，还是比旁人要清楚许多。
那考官侧耳听罢，眼睛微微一亮。
“不错！今日这些人中，你算说得最标准的了。”
拓跋焘心下一紧，面上却不敢露怯，只讪讪一笑，垂着头，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那考官也没多说什么，只在他名字后画了个圈，示意他可以走了。
拓跋焘暗暗松了一口气，正要从地上站起来，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响动。
那响动不大，却极不寻常，先是几道马蹄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甲叶碰撞之声……而院中原本还在说笑的流民，也都安静下来。
而方才还坐在案前一脸随意的考官，在听到这动静的瞬间，整个人便如触电般站直了身子，又“啪”地一声并拢双脚。
他面朝大门方向，腰板挺得笔直，神色肃然，行了一个极标准的军礼。
“见过秦王殿下！”
秦王？！
刘义真！
拓跋焘猛地瞪大双眼，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霍然抬起头，朝着大门方向望去！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能在这种地方，这个时候，这么快的就与刘义真初次见面！
第二百八十一章 跪了……
随着一道身影即将进入院门，原本就安静的院落，陡然又肃了几分。
拓跋焘仍半蹲在沙地上，手里攥着那根写字用的木棍，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他太过专注眼前，满心满闹都是刘义真，以至于身后有人靠近都没发觉。
忽然，他后脑被人狠狠拍了一巴掌。
“还愣着做什么？行礼啊！”
这一掌不轻，拍得拓跋焘脖颈一缩，眼前都黑了一瞬。
他霍地回头，见是一名玄甲军士卒正瞪着他，满脸的不耐烦。
拓跋焘心头腾地窜起一股火来。
他从小在魏国皇宫长大，谁敢动他一根手指头？
如今，竟然被一名刘宋的兵卒当众扇了脑袋？
可眼下，他偏偏不能发作。
刘义真已经进来了。
拓跋焘只能把所有怒意压在喉咙里，像咽下一口带刺的野枣。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
果然，院中无论流民还是玄甲军士卒，都已纷纷行礼。
方才那个让他写字的考官，此际站得比路边的白杨还直……而那些流民，有的抱拳躬身，有的干脆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额头都贴到了地上。
拓跋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把所有锋利都藏了下去。
他学着旁人的样子，垂下头，躬下腰，双手抱在胸前，朝刘义真的方向低了下去。
低得极其不甘……
刘义真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今日没穿甲胄，只一身绯红圆领袍，身后跟着沈庆之和几名亲兵，显然只是临时起意过来看看。
“殿下，正教他们读书识字呢。”
早有一名玄甲军将官小跑着迎了上去。
此人一脸殷勤，赶在刘义真前头，将几块写着大字的大木板指给他看。
刘义真扫了一眼那几块木板，又把目光移向院中众流民。
那些人大多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有的低着头，有的弓着腰，还有的用眼角偷偷地望他……那身新换的圆领袍穿在身上，虽不甚合身，倒也齐齐整整。
刘义真缓缓点了点头，随后就问道：
“这些个流民怎么样？能不能学的懂？”
“殿下放心。”
那将官忙道：“虽然一个个瘦得身上没二两肉，比不得咱们关中人壮实……不过脑子都算正常，毕竟能从北边走到咱们这里的，多少有几分气力，也不是那等痴傻木讷之辈。”
能知道从北方走线润过来，肯定不是傻子。
刘义真没接话，只嗯了一声，目光从人群中慢慢扫过。
这时，方才那个充当考官的玄甲军士卒也凑了过来，搓着手，笑得一脸讨好：“殿下，方才已经考过一半了……有几个字写得不错，比属下当初学的时候强多了。”
他说着，忽又想起什么，抬手往地上一指。
“对了，殿下。”
“这个尕娃子是个左利手，字虽写得歪歪扭扭，但说话却不错，方才一群人里，就数他口齿最清楚。”
此言一出，拓跋焘心里顿时一紧。
他跪在地上，头垂得低低的，可后脖颈上那根筋，却已不自觉地绷了起来！
他在心里把这多嘴的士卒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他娘的邀功便邀功，提你阿爹做什么！
可那士卒话说得已经出去了，收是收不回来了。
刘义真闻言，果然“哦”了一声。
他的目光顺着那士卒所指的方向，落在了地上那少年身上。
但只一看，刘义真就皱住了眉头。
拓跋焘肩宽，背厚，小腿粗壮，脖颈处更隐隐透出磨炼出来的肌肉线条……这种底子，寻常流民长不出来，即便偶尔有一两个天生的壮汉，也绝不可能在流亡途中还维持得这样好。
刘义真没有马上说话，只不动声色地又走近了两步，上下打量。
那目光说不上凌厉，可落在拓跋焘身上，却像两把慢刀，割开他的皮肤，一寸一寸地刮了过去！
拓跋焘攥紧木棍，已然是有了兔子蹬鹰的决心！
可他在看到了刘义真腰间的那柄大夏龙雀还有周围全副武装的玄甲士卒后，终究是不甘的松开手指，低着头仍有刘义真打量……
“你不是说这些流民身上都没几两肉吗？怎么此人生的这般雄壮？”
那士卒闻言，也有些奇怪地挠了挠头。
他绕着拓跋焘转了半圈，又用鲜卑语朝着拓跋焘问话。
“咕咕嘎嘎？”
“米西米西。”
“搜嘎搜嘎！”
拓跋焘哪里敢说实情？
他逼着自己摆出最憨厚胆怯的模样，也压着嗓子，用鲜卑话呜哩哇啦回了一通，那玄甲军士卒一听，竟也乐了，连忙回头朝刘义真解释道：
“殿下，他说他以前经常偷拓跋鲜卑的羊来吃，所以生得雄壮……不过也正是因为偷羊被发现，待不下去了，才跑到了咱们南边来。”
“原来如此。”
刘义真点点头，又看了拓跋焘一眼，似乎觉得这个解释倒也说得通。
他嘴角也往上提了提，像被这“偷羊”的说辞逗笑了一般。
而拓跋焘跪在地上，却只觉如芒在背。
他面上维持着那副老实样子，暗地里却已经把指甲掐进了掌心……
这一刻，他却是真的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到这洛阳来！
好在刘义真终究没有怀疑多问，俨然是接受了这般说辞。
“你告诉他，既然到了咱们这里，就不能再行盗窃之事……若再有旧习，定不轻饶。”
刘义真说着，又顿了顿。
“我看他生得雄壮，平日里的餐食恐怕吃不饱，今日起，每逢放饭，多给他添一些。”
“喏。”
那士卒连忙应下，又转身，用鲜卑语给拓跋焘说了一遍。
其实用不着翻译，拓跋焘自然听得懂。
从方才刘义真把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刻起，他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没有半点松懈。
他紧张得喉头都在发紧，直到见刘义真并未起疑之后，才忽然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一松，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他正想着待会儿要如何应对……不料就在这时，身后的玄甲军士卒在翻译完后，忽然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笑骂了一句——
“你这娃子，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谢恩啊！”
这一掌，本不算重。
可拓跋焘方才紧绷了太久，将全身力气都用在“装傻”上了。
如今骤然放松，身子正软得没处着力，冷不防被人这么一拍，竟是膝盖一软，直挺挺地就朝前跪了下去！
“噗通！”
这一声，又脆又响。
拓跋焘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结结实实砸在地上的双膝。
院中的空气仿佛都静了一瞬。
然后，他感到一股热意，从脖子根腾地一下窜上脸来，直接烧到了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