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茫然。
这一声“哦”，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知道了？是不在乎？还是压根不信？
张邵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又道：“陛下，秦王无故出逃，必有异心啊！”
“必有异心？”
刘裕终于抬起眼来。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调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玩味。
可那玩味底下，却压着一层清晰可闻的冷意。
“朕怎么觉得，车士这是出去避祸呢？”
他的目光落在张邵身上，不紧不慢地道：“茂宗，若朕没记错，当初举荐车士去北方的，正是你吧？怎么如今口风却变得这么快？”
张邵的汗几乎是瞬间就下来了。
那汗从额角渗出，顺着鬓边滚下来，最后汇聚到下巴，滴落在殿中的青砖上。
他想抬手去擦，却连手指都僵着，不敢动。
“当时是臣顾虑不周。”
他硬着头皮道：“臣只想着北境有警，却没想到秦王若至北疆，恐怕权势太重……”
“权势太重？”
刘裕忽然“呵”了一声，那笑声极短，像是一把刀在石上轻轻一磕，虽未出鞘，已闻其声。
“便是权势太重，又当如何？”
刘裕缓缓坐直了身子，双手按在膝上，目光从张邵扫到傅亮，再从傅亮扫到谢晦，那目光不凌厉，却比任何厉喝都叫人喘不过气。
“朕还活着呢！”
这一句话落下来，张邵与傅亮同时瞳孔一缩。
他们几乎在同一瞬间明白过来，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大错！
他们用来反对刘义真北上的理由，是“强枝弱干”……可强枝弱干这四个字，从来都有一个前提——那便是主干已衰，中央已弱！
只有刘裕不在了，那些散布在北方的骄兵悍将才可能改换门庭，去效忠新主！
可刘裕还活着。
只要他还活着，北境那些跟着他南征北战几十年的将士，怎么会去效忠一个不到弱冠的秦王？
刘义真便是真有那个心，他有那个胆吗？
就算有那个胆，他有那个力吗？那些大将会由着他胡来？
毫不夸张地说，刘义真若敢在刘裕活着的时候露出一丝异心，前线的朱龄石、向弥这些人，第一时间就会把他绑了送到建康来！
只要刘裕在一日，强枝弱干的局面就绝无可能发生！
可他们几个，却已经在为刘裕身后的事情做打算了……
张邵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今日之所为，在天子眼中只有一种解释——为了给太子铺路，不惜逼走秦王，再给秦王安上一个谋逆的罪名……
这不是为了国家，这是在替未来的新君清扫障碍！
甚至，在算计的过程中，就连刘裕这个天子都被当成了障碍……
果不其然，刘裕再度冷哼一声。
“茂宗，你为了太子，当真是处心积虑啊。”
“先是将车士逼走，现在又来说他有不臣之心……你这是学的哪一招？王猛的金刀计吗？”
张邵张了张嘴，挤出来的只有一句：
“臣……臣断无此意。”
而一旁的傅亮更是什么话都不敢说。
站在他们的角度，刘裕必然有一天是会死的，所以他们未雨绸缪，其实并没有错。
但这种事，哪里能在刘裕面前说出来？
所以，他们只能是噤声，等待刘裕发落。
而刘裕果真没有理会他的辩解。
他看着张邵，眼中浮起一层极淡的失望。
张邵是他的旧部，从京口起家时便跟在他身边……这个人性子直，认死理，有时候甚至有些刚愎，可刘裕从不怪他，反倒觉得用得放心。
一个不藏私心的臣子，哪怕笨一点，也比那些满腹机巧的聪明人强。
若张邵仅仅是尽心尽力为太子铺路，刘裕最多一笑了之。
太子是储君，张邵又是太子府中的人，张邵为太子谋划，本来就是本分。
可张邵今日所为，已经越过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为了给太子扫清障碍，竟把当今天子也算计进去了？
这是刘裕绝不能容忍的。
“你既然说车士有不臣之心……”
刘裕缓缓道：“那你便去京口吧，且看看，那些跟着朕打了半辈子仗的北府老卒，是不是那么好调动的，”
张邵浑身一震。
刘裕让他去京口，等于一句话便夺了他左卫将军的兵权……他执掌宫禁的日子，从这一刻起便结束了。
张邵心中一片凄苦，可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俯下身去，额头几乎贴到了地上：“臣……领旨。”
刘裕摆了摆手，像是赶走一只扰人的飞虫，脸上写满了疲惫与烦躁。
“行了。”
“朕本来就打算让车士去北面安定边境……他既然已经走了，那便让他去，你们也别再拿这些事情来烦朕。”
说完，他目光一转，落在谢晦身上。
“还有宣明。”
刘裕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仍带着不容置疑。
“你女儿的事，也不能全怪车士。”
“你怕有辱门风……那好，朕便封你那长女为秦王妃，如此，总不算辱没了你谢氏的门楣吧？”
方才还红着脸、一副要与人拼命的谢晦，此刻忽然像换了一副面孔。
他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躬身道：
“臣，领旨！臣代琬琰，谢过陛下。”
那声音稳稳当当，不疾不徐，哪里还有半点方才破口大骂的失态？
“……”
刘裕最后扫了殿中几人一眼。
他的目光从张邵身上掠过，从傅亮身上掠过，最后停在谢晦身上……那目光沉沉的，像是一头伏在暗处的猛虎，缓缓露出了爪子。
“你们且记住。”
“朕还在呢。”
“只要朕在，谁都翻不了天——包括车士，也包括你们。”
“懂了吗？”
殿中几人齐齐俯首：“臣等惶恐！”
“哼。”
————————
而此时，两架马车，已经靠近了武关地界。
刘义真为了防止再出现什么变故，等到了襄阳后，便立即花高价买了十几匹马（钱是李敬爱出的），然后人歇马不歇息，由自己与王买德、沈庆之和李歆轮流驾车，一路疾驰，终于是到了关中。
而当终于看到城邑，看到上面飘荡的旗帜时，刘义真终于是轻松一笑。
王买德看到后，也是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唯独沈庆之一脸迷茫：“停下来做什么？”
甚至便是李歆都直接将缰绳往旁边一扔，撇了撇嘴，让他抬头。
“废话！这都到了咱们秦王殿下的地盘了，还跑什么跑？”
沈庆之错愕地一抬头，却是看到风中飘荡的，正是一面赤底云纹玄字大旗。
上面，书写着两字——
【玄甲】！
刘义真扶了扶头上的幞头，将手搭在腰间的大夏龙雀上，却是深吸一口气。
“总算……回来了！”
第二百六十五章 哪个秦王？
萧关。
土黄色的城墙从东侧山崖间拔地而起，清水河依旧在西侧流淌，仿佛亘古不变。
不过总有人老是来打扰这片土地。
三日前，这关隘外的地平线上，开始出现黑点。
起初只是零星的斥候，骑着矮脚胡马，在远处山梁上时隐时现。
接着是成群的游骑，三五个一队，在河谷上来回驰骋。
到最后，黑点连成了线，线又连成了片，密密麻麻，从北面的天边一直铺过来，像是一块不断蔓延的黑斑。
赫连昌到了。
这位赫连勃勃的第三子，在胡夏那场几乎动摇国本的大败之后，因四处平叛有功而被立为太子。
如今他领着一万骑兵自河套南下，铁蹄踏过萧关外的荒草，气势汹汹。
经过将近两年的休养生息，胡夏确实恢复了不少元气。
当年那一战，赫连勃勃丢下太子赫连伦死守萧关，自己带着残部逃回河套……此事虽受人诟病，可事后证明，正是这果断到近乎冷酷的抉择，胡夏才能保住自己真正的根基河套，没有被东边的拓跋嗣捡了便宜。
河套的草场还在，战马还在，牲畜也还在。
只要这些东西还在，那胡夏随时都还有重头再来的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