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裕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像是不愿意让殿外的人听见。
“你此次去北方，除了安定边境之外，还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去做。”
刘义真微微一怔，随即思索起来。
还有别的事情？
难道是哪个大将出事了，需要他去解决？
也不对啊。
刘义真对如今守边的大将也是做过功课的……王镇恶自不必说，人家衣锦还乡，还给自家祖父王猛立了祠堂，能做什么事？至于朱龄石和向弥，也都是早年就跟着刘裕的亲近大将，哪里轮得到他来做？
不过在想到刘裕曾经与他说过的一些话后，刘义真却是有了猜测。
“父皇是想要儿臣到前线去……为北伐做准备？”
刘义真试探着问了一句。
除了北伐，他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
刘裕点点头，却又摇摇头。
“朕确有此心。”
“但北伐之事，不是区区几个州就能筹备起来的……你到了北面，能做的最多也不过是打探敌情、整肃军备、操练士卒，却不是根本。”
不过刘裕也提醒道——
“这些事情，看起来琐碎，可却也都是要紧之事，你也须尽力去做，明白吗？”
“儿臣明白。”
刘义真应了一声，心里的疑惑却更重了。
如果不是为了北伐，那还能是为了什么？
刘裕皱起眉头，然后很快舒缓。
“你听没听过，朕之前曾经打算把国都迁到洛阳去？”
刘义真一愣，然后下意识点头。
“自然听过。”
“当初父皇平定关中后，就曾提出过迁都洛阳……结果被咨议参军王仲德以将士思归、不宜久驻北方为由，给劝了回来。”
说到这儿，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古怪起来。
“父皇不会是想迁都洛阳吧？您认真的？”
刘裕却瞪了他一眼：“反应这么大做什么？难道不行？”
“不是不行……”
刘义真连忙摇头：“儿臣只是好奇……如今北方未定，父皇为何这么早就动了定都洛阳的心思？”
刘裕看着刘义真，那眼神里却带着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什么原因，你不清楚？”
“？”
刘义真不解地看着刘裕。
自己难道应该知道吗？自己又不是刘裕肚中的蛔虫啊！
“……”
等等！
建康……
世家……
寒门……
是了！
刘义真眼前一亮！
他虽然之前气愤刘裕将那些好不容易清丈来的田地又重新分给了勋贵，但他却也知道，刘裕终究与长于深宫中的司马家天子不同。
刘裕出身布衣，而且自主政以来，虽然也依赖世家，但对于世家的打压却也从来没有停止过。
刘裕，不是不知道世家的坏处，不是不知道门阀政治对于皇权，对于国家的侵蚀！
但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马上动手，是另一回事。
刘裕身为天子，却是要求稳。
毕竟桓玄覆灭还不到二十年，刘裕不可能不引以为戒。
所以他要慢慢来。
从推行勋官制度开始，然后顶着压力，让刘义真去清丈田地，以及如今已经是有些不顾吃相的去推行那格物之论，却都是为了一步一步遏制士族门阀。
至于未来，刘裕则是想要借着北伐之名，把国都一步一步迁往洛阳。
只要朝廷离开了建康，离开了那些被江东门阀渗透了上百年的官署与街巷，离开了那些从娘胎里就开始结党营私的世家子弟，许多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
就是这剧本……刘义真怎么越看越熟悉？
不过他随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父皇也看出来了，建康不能久留？”
“呵。”
刘裕轻哼了一声，目光里难得露出一丝得意，像是在说：小子，总算反应过来了？
“你以为，就你一个人看出了国家积弊难返？”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刘义真的后脑勺。
“但有的事情，总要慢慢做，明白吗？”
“像你那般，不管不顾，直接莽撞地冲过去，就算能够解决旧患，国家制度不也要被你冲得散架？”
“让你救人，你却将人杀了，这难道还能算是治病吗？”
刘义真此时也跟上了刘裕的思路。
“所以，父皇一直没放弃迁都洛阳？”
“只是之前因为那王仲德说的有理，所以便让北府士卒长期驻守北方，甚至孩儿在关中时，也让孩儿组建玄甲军，就是为了让士卒不在思乡？”
“而有了这些根基，那父皇将来北伐，便能以这些人为助力，直接迁都洛阳，甩掉晋室留下的包袱？”
“然也！如何？”
刘裕看着刘义真脸上的表情变化，嘴角再次翘了起来。
“现在还觉得不该去洛阳吗？”
“该！该！”
刘义真连忙堆笑。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我大宋天子，合该如此啊！”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刘裕听到这句话时，眼神微微一动。
他低低地将这两句翻来覆去念了几遍，像是品咂着其中的滋味。
“这话说的，倒当真有一扫魏晋以来倾颓之风的霸气！”
不过刘裕对刘义真的夸赞总是吝啬的，尤其是当面夸赞更是如此。
“行了。”
他摆摆手。
“去吧……但你给朕记牢了，此事在南面，最好谁跟前都不要提起。”
“等你到了洛阳，对外便说是在修缮坞堡，为了将来北伐，预先屯粮驻军，然后暗中在洛阳修筑宫室，方便将来迁都。”
“喏。”
刘义真应得爽快。
可等他出了台城，回到府中，却是直接将了王买德。
刘裕前脚还叮嘱他“谁跟前都不要提起”，刘义真后脚就把“欲都洛阳”四个字，原原本本说给了王买德听。
王买德听完后，脸上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是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刘义真却没看到王买德的表情，而且就算看到了，也权当他是吃的多积食物了。
刘义真如释重负地躺在榻上：“终于能回北方了。”
“若是让我继续在建康待下去，只怕真的哪天会膈应死！”
但王买德却一反常态，郑重其事地提醒刘义真——
“主公以为，现在就能回到北方了？”
“不是吗？”
刘义真看着王买德，却是不解他为何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今日刘裕将他在北方要做的事情都告知他了，他只等诏命一下立即就能走马上任，却是如何不能前往北方？
王买德摇头。
“主公，正所谓行百里者半九十，古来多少人都是倒在最后一步上的，主公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而且主公不要忘了，主公是因何来的建康。”
“于陛下而言，主公的位置，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便是诏书真的已经拿到手中，只要人还没有回到北方，那都不应该放松，更何况如今却是连诏书都没有呢？”
刘义真听后，原本不以为然的神情也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王买德说的不错。
只要一天没有回到北方，那就一天不该放松警惕！
别人答应的话从来都是做不得数的，只有自己能做成的事才是能做数的！
不过刘义真看着王买德的神情后，却又是轻松一笑。
“放心，我都明白，毕竟，你应该都谋划好了吧？”
王买德闻言，也是微微一笑。
“确实如此。”
“说吧，之后又要做什么？”
王买德让刘义真凑近些他才肯说。
而等听完王买德的计划后，刘义真的眼神却变得不对了。
“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