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念头转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一桩更要命的事来！
他猛地扭头看向身旁的谢氏族人，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切：“你们方才，谁将殿下的言论记下来了？”
这话一问出口，谢灵运、谢方明、谢弘微，还有其余在座的谢氏子弟，全都愣住了。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先是茫然，旋即才后知后觉地露出惊骇之色！
他们方才全都听入了神，只顾着随着刘义真的言语在胸中推演，哪里还想得起来要动笔记录？
更不曾料到，这在曲水流觞上不过是一段即兴的清谈，竟会藏着这般要紧的微言大义！
如今被谢晦这么一问，所有人才终于意识到——今日这一席话，若任由其散佚了，那才是真正天大的损失！
那谢氏百年来最引以为傲的，从来不是金山银山，也不是高官厚禄，而是家学传承里那份对天下至理的敏感与把握！
今日若将此等经世之说错漏了去，传出去怕是要被天下士人耻笑！
可话已说出口，总不能再请秦王殿下重讲一遍……那便不是不敬，而是打脸了！
刘义真何等身份，今日肯在这曲水边与诸人论道，已是天大的情面……若再让人家原原本本复述一遍，这不明摆着告诉人家，方才谢氏满堂子弟，没一个带着耳朵来吗？
就在这满堂谢氏子弟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之际，一道温雅而沉静的女子声音，忽然从曲水下游最不起眼的那个角落里轻轻响了起来。
“父亲，我都记下来了。”
谢晦霍然循声望去，却见那答话之人，正是自己的女儿谢琬琰！
她穿着素衣，就坐在曲水末座，面前不知何时已铺开了好几张纸，纤细的手指上还沾着未干的墨痕……而那一张张纸上，密密麻麻皆是清秀端方的小字，却是将刘义真方才说过的那些话，一字不差地录了下来！
“女儿本来只是想要记录各位叔伯的诗句的，但见方才秦王殿下讲的认真，便随意记了下来。”
不知为何，谢琬琰还偏偏解释了这么一句没有必要的话……
不过一众谢氏族人却是齐齐松了一口气，那提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谢晦快步走到谢琬琰面前，拾起那几页纸，越看越是动容，最后竟是破天荒地当众感叹了一句。
“今日之事，当真是多亏了琬琰啊。”
如果今日刘义真说的那些话不能传承下来，那他谢晦都想要以死谢罪了！
就在这时，忽然吹来一阵冷风，却是让谢晦那方才已经湿透了的后背微微一凉。
而上首的谢澹也从那番话中回过神来，抬头看看天色，却是有些歉意。
“竟然已经是这个时候了……殿下，吾等招待不周，莫要见怪。”
“既然夜幕已至，不妨到院内赴宴。”
刘义真随即点头：“善。”
……
眼睁睁看着大家不再继续曲水流觞，转而是朝那已经备好宴席的别院走去，谢令仪那双明亮动人的眼睛中突然出现一层水雾！
不对啊！
今日，今日不该是我的事情吗？
你们这些长辈究竟在做什么啊喂！
这不是我的相亲局吗？刘义真不看我，怎么你们也想不起我了？？？
第二百四十七章 王买德：这叫韬光养晦？
回到春晖堂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那些原本该在今夜被谢氏女眷们仰望膜拜的牵牛织女二星，此刻却被一族人冷落在天穹之上，再也无人有闲心去多看一眼……
牛郎织女年年今夜都能再见，可这满堂的谢氏子弟心里都清楚，若不能趁着今日与那位秦王殿下将这“格物致知”的道理问个明白，往后还能不能有这般机会，那便不好说了。
众人一进堂中，连茶都顾不上用，便纷纷拉着刘义真重新落座，将方才曲水边来不及细问的疑问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有人搬出鬼怪之说，振振有词道那坟茔之上时而可见幽幽鬼火，岂不正是神魂不灭的明证？
刘义真也不反驳，只笑了笑，让他自己去取几节白骨来，放到那最暗的屋角里看看。
那人一愣，旋即面上一红，大约是想起了什么旧闻，讪讪地退了回去。
又有人拿死者皮肉肿胀为据，说他亲眼见过停灵数日的尸首，不饮不食，腹腹却日渐鼓胀，若非魂魄还在里头撑着，又能作何解释？
刘义真便问他，可曾见过夏天搁久了的肉块，不添柴不加水，里头不也照样胀出气来？
这一问，又将那人问得哑口无言……
刘义真也不端什么架子，有人问得刁钻，他便用最朴素的比方讲；有人问得玄妙，他便从日用伦常里寻例证。
无论信与不信，堂中诸人都不由自主地被绕进了他那一套“格物”的思路里去。
就连平日里最是狂放不羁的谢灵运，今日竟出奇地安静。
他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无意识地捻着那三尺长须，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半晌也没再与人争辩，只是定定地望着刘义真，不知心中翻涌的是什么滋味。
夜色渐深，刘义真见时候不早，便起身告辞。
谢氏族人竟是举族相送，从春晖堂一路送至东山别墅的大门之外。
那谢安的长孙谢澹，更是握着刘义真的手连连致谢，脸上那副受宠若惊的神色，显然也是明白了“格物致知”诞生于谢家东山带来的影响。
他一口一个“蓬荜生辉”，将刘义真送上了牛车，又站在那里目送了许久。
直到那牛车缓缓驶入夜色深处，谢晦才从人群中踱出两步，望着那逐渐模糊的车影，忽然没来由地说了一句：“咱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众人闻言，都还没从方才那场论道的余韵中缓过神来，当即有人笑道：“莫非宣明还有什么事未及向秦王请教？”
谢晦皱着眉摇了摇头：“不，不是论道之事……”他话未说完，一旁身为谢令仪堂兄的谢弘微忽然脸色一变，低呼出声：“坏了！”
“是令仪！”
满场谢氏族人同时僵在了原地……
方才大家伙儿全被刘义真那套“格物致知”勾去了魂，从曲水到春晖堂，再到这大门外，竟没有一个人想起今日这场盛会本是为了什么！
啊这……
“哇！！！！！”
此时东山别墅深处的一间闺房之中，谢令仪正一头扎在谢琬琰怀里，哭得惊天动地。
她那身原本鲜艳得如火的红衣裳，此刻早已被揉得皱皱巴巴，头上的翠簪也歪向了一边，几缕碎发乱糟糟地贴在泪痕斑驳的面颊上。
“今天是怎么回事！呜呜呜呜！我那么用心准备！天不亮就起来梳妆，连那几首诗都是求了你替我写的，我背了整整一夜！可他为什么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为什么！”
谢琬琰也未曾见过自家堂姐哭成这副模样，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她只得轻轻拍着谢令仪的后背，温声劝道：“阿姐，今日这事，却也怪不得族中长辈。实在是那秦王的言论太过惊艳，莫说他们，便是我听了，也一样……”
她本来还想说那番论道确实精彩，可转念一想，此刻说这些，无异于在阿姐的伤口上再洒一把盐，便又将话咽了回去。
谢令仪哪里听得进劝，索性从她怀中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道：“我今日为了他，花了多少钱，费了多少心思！他倒好，从头到尾，连余光都不肯给我一个！这要是传出去，我还怎么在族中见人？我岂不是成了整个世家中的笑话？”
谢琬琰张了张嘴，终究也只能翻来覆去地说着“不会的”“不要紧的”这些安慰的话，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
谢令仪抽噎了一阵，忽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天大的决心一般，止住了哭声，抓起袖子狠狠一抹眼泪，咬着牙道：“哼！他如此轻视我，我才不要嫁给他呢！”
谢琬琰一听，登时吃了一惊，忙道：“阿姐，这话可不敢乱说。”
“他可是秦王，这桩婚事又是陛下亲自赐下的，岂能说改就改？”
“秦王又怎样！”
谢令仪将头一扬，赌气般道：“我不嫁了，不嫁了，就是不嫁了！”
她说这话时，心底却还藏了半句没有说出口——除非他亲自来求我，当众给我赔罪，那本小姐兴许还能考虑考虑！
可这心思她自然不肯对谢琬琰明说，只将脸一别，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倔强模样来。
谢琬琰见状，也没了法子，只得是继续笨拙地安抚着自家这位堂姐……
再说那一边。
刘义真坐在牛车中，随着那老牛不紧不慢的步伐，吱吱呀呀地往建康城的方向行去。
夜风吹得车帘不时掀起一角，将路旁田野的气息送了进来。
刘义真靠在车厢壁上，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他总觉得，自己今日好像是忘了什么事。
“哦！糟糕！”
他忽然一拍大腿。
前面赶车的沈庆之闻声，急忙扭头：“殿下，怎么了？”
刘义真拧着眉，一脸懊恼：“啧，我今日光顾着看谢灵运那把胡子了，竟忘了问他杀人的事！”
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杀人就是杀人，他这事，我如今想起来，心里还是有气……下次若再见着他，我一定得好好问问他，他当时究竟是何故杀人！”
沈庆之听刘义真说过后，便也放下心来：“哦，原来殿下是为这个，末将还以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刘义真摆摆手，便又将身子靠了回去，继续琢磨着谢灵运杀门生那桩旧案……而牛车便这样一路摇回了府。
刚到府门口，王买德便笑嘻嘻地迎了上来，替他打起车帘，张口便问：“主公今日上东山，那谢家女儿如何？可还入得了眼？”
刘义真正要下车，动作却僵在了半空。
他缓缓转过头来，看着王买德，脸上的表情从茫然渐渐变作了心虚，又从心虚变作了一种事不关己般的无辜。
他轻咳一声，半晌才挤出三个字来：“没，没注意……”
王买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看了看刘义真，又看了看后面正从车上跳下来、同样一脸老实的沈庆之，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没注意？”
“就是没注意！”
刘义真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此事他真的无辜一般！
王买德不死心，又追问了一句：“那主公今日上东山，究竟做什么去了？”
刘义真倒也不遮掩，当即便将自己与谢氏族人论“格物致知”的事，简略地又说了一遍。
他本以为王买德会如平日那般打个哈哈，说主公果然厉害之类的……却不料王买德听完之后，脸色大变，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露出一副刘义真从未见过的急躁神色来！
“主公！我不是叫你韬光养晦吗！”
刘义真眨巴着眼睛，脸上满是无可奈何：“我养了啊！不过就是随便闲聊了几句而已，话说我就是因为记得你的话，才没有想起来问谢灵运杀人的事情！不错！都怪你！”
王买德瞪着他，嘴张了又张，硬是没找出该用什么话来回他。
随便闲聊？
他这几句“随便闲聊”，便已是将儒道释三家都串在了一处，是为国家开了一条数百年未有的新路？
这般手笔，放在哪个时代不是要搅动天下士林的大事？
便是修史的时候，今日之事，都是要单独列传的好不好！
而刘义真竟说这是在韬光养晦？
那他若要认真起来，岂不是连天都要捅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