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晦是如今谢氏一门中在朝中最得势的人，能被谢方明当众说成“得了宣明的真传”，这分量可想而知。
谢方明夸过谢琬琰，又将方才那段经义的精髓向众人重新串讲了一遍。
“诸生当知：刑法之用，不在威吓杀戮，而在化恶为善，以成德治！”
“昔苗民恃刑为虐，终至灭亡；先王以刑教德，乃致太平。故曰“朕敬于刑，有德惟刑”——惟怀敬慎之心以用刑，则刑法之中自有德义存焉。尔等日后若为官治民，切记此理：刑者，辅德之器也，非逞威之具也。慎之！戒之！”
说到最后，他抬眼看了看堂下，见时候差不多了，便点了点头。
“今日便到这里，都散了吧……不过温故而知新，待回去后，却要好好温习今日之课业，不能懈怠。”
他转身朝外走时，又忍不住回头朝谢琬琰那边看了一眼，面上浮起一丝极淡的惋惜。
可惜了……
可惜谢琬琰不是男子。
否则以这孩子的天资与性格，谢氏再出一代宰辅，也未尝没有可能。
堂中诸生三三两两地散了，坐在后排一直摸鱼的谢景仁之女谢令仪却从人堆里挤过来，一把趴在谢琬琰的桌案前，凑到她跟前，笑嘻嘻地道：“琬琰，明日陪我去逛逛大市吧。”
她生得明艳，一双杏眼亮晶晶的，说话时那股子活力几乎要溢出来，与谢琬琰的恬淡形成了极鲜明的对照。
谢琬琰却只是摇了摇头，轻声道：“明日还要读书。”
“不是吧你？”
谢令仪将身子又往前探了探，瞪大了眼睛看她。
“读些《诗经》、《楚辞》什么的倒好，你偏爱读些五经史书，却不知要做什么。”
“这马上就是七月七了，东山之会转眼便到，你也不想想该置办些什么衣裳首饰，好好打扮打扮？”
谢琬琰听了，依旧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清清淡淡：“我对这些事，并无兴趣。”
“不嘛不嘛。”
谢令仪却是朝着谢琬琰撒起娇来。
“今年的东山之会，于我可是大事，好妹妹，你姑且当陪陪我嘛~~~”
谢琬琰招架不住，终究只能谈谈叹息一声：“好吧。”
“只是不知，今年东山之会，姐姐却是有什么大事？”
谢令仪明媚一笑：“听说那秦王殿下要来。”
秦王？
谢琬琰目光微动，脑海中立即想出那道枕流扔诗的狂放身影。
她语气微不可查的急了几分：“他要来？可，东山不是只有谢氏子弟才能去的吗？”
“哼哼。”
谢令仪却是卖起了关子，故意不去回答，然后起身转了个圈，将那一袭显眼的红裙转成一朵枚櫰花。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二百四十一章 门第不高刘寄奴
微风掠过乌衣巷的青石板，羊车还有手持犀角麈尾和青白如意的奴婢侍卫早早候在谢家宅前，等待着贵人出门。
谢令仪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的窄袖襦裙，腰间系着一条缀了银铃的宫绦，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像一只欢快的雀儿。
谢琬琰却只穿了一身月白素色的曲裾深衣，袖口领缘绣着几朵淡雅的兰草，连发间也不过只用一根素色丝带松松绾着，与身旁张扬明艳的堂姐站在一处，倒显出几分过分安静来。
建康的市集依旧热闹得像一锅滚水。
朱雀桥畔的纱市里，各色绢帛在春阳下泛着水波似的光，一匹匹从货架上垂下来，如同五彩霞光。
往来的商贾、担夫、仆妇、行脚僧挤挤挨挨，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辘辘声交织成一片。
谢令仪拉着谢琬琰在脂粉铺与珠翠行之间钻来钻去，不多时，身后的仆从怀里便堆满了各色包着锦纸的盒子。
谢琬琰跟在她身后，也不催促，只偶尔替她看一看簪子成色、胭脂的产地。
直到行到一处稍显僻静的书肆前时，谢琬琰的脚步才不自觉慢了下来。
那书肆门脸不大，檐下挑着半旧的青布幌子，上面只写着一个“书”字。
她不知不觉便松开了谢令仪的手，径直走了进去。
铺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墨香与纸草气，四壁皆是高及房梁的书架，架上一卷卷帛书与一叠叠纸抄本，或插或叠，堆得满满当当。
谢琬琰目光在那一排排书脊上缓缓扫过去，然后忽然停住了。
她几乎是将脸凑到那架书前，又惊又喜地轻呼了一声：“店家，那难道是《湘中记》？”
那东家本在柜后打盹，闻言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他先是将谢琬琰身上那件素纱的料子与门口那些仆从扫了一眼，便连忙堆起笑来，弯着腰小步迎上前去，连声道：“姑娘好眼力，好眼力。”
“这正是素有‘湘中琳琅、江左之秀’之名的罗君章所作的《湘中记》，里头记的都是湖湘一带的山川、水道、物产、古迹与奇闻异事，一共三卷，这里只有下卷。”
谢琬琰听着，眼睛已亮得如同那书卷里写着的湘水一般。
她将那卷《湘中记》从架上轻轻抽出来，翻了两页……
店中伙计本来是要制止的，因为如今书籍珍贵，无论如何却是不准客人翻越的。
但那东家却狠狠瞪了对方一眼，然后就在一旁恭立，丝毫不做催促。
“这书，作价几何？”
东家忙道：“若是姑娘要小店代为誊抄，那是要一万钱的；若是只买这原本回去自己再抄，只需八千钱。”
谢琬琰还没说话，一旁的谢令仪已捂着嘴叫了出来：“怎么这般贵？”
她将那卷书从谢琬琰手里拿过来，草草翻了两下，弄出几下褶皱，看的一旁的伙计满脸都是肉疼……
谢令仪此时颇为不满道：“我方才买支衔珠翠银簪，也才不过六千钱！你这一册书就要八千，而且还要自己再抄？这书页是金子打的不成？”
谢琬琰见状，忙轻声解释：“姐姐平日不常买书，所以才不晓得这些，倒也寻常。”
“这书籍本来就贵，而且这《湘中记》并非经书，只是游记，流传的少，所以也变更金贵些……至于誊抄本就费时费力，所以这价格也算公道。”
谢令仪听她说得头头是道，便也不再多言，只撇了撇嘴。
“如此，这书我便要了……只是还要劳烦东家到时候带上书去一趟谢宅，待我十日抄完，再去取书。”
那东家一听“谢宅”两个字，眼睛立即亮了！
他连忙将那卷《湘中记》塞给谢琬琰：“不必，不必，姑娘先将这书拿着，不要紧的，哈哈，姑娘以后常来就行！我这还有许多好书呢！裴启的《语林》、张湛的《列子注》，还有羊欣的《采古来能书人名》都有！都有！”
谢琬琰见状，虽觉得不妥，但实在是喜欢那书喜欢的紧，便也不去推辞，直接接过书来。
她将书卷抱在怀里，用袖口轻轻拭了拭封皮上沾着的一点灰尘，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那张平日里总是波澜不兴的小脸上，这会儿竟难得地露出了几分心满意足的笑意。
谢令仪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摇了摇头：“这书也太贵了。”
“咱们一个月的月俸本就不多，就算加上长辈们的供给，一个月也就不到一万钱，你这般花法，不心疼吗？”
谢琬琰却笑着摇头，反问了一句：“姐姐可曾听过罗君章的名号？他的书，莫说万钱，便是千金都值得。”
谢令仪敷衍地点了点头：“是、是、是，价值千金……”
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珠一转，凑近谢琬琰，神秘兮兮地问道：“那你觉得，那秦王的才华，比之罗君章如何？”
谢琬琰抱着书卷的动作微微一顿，思索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秦王确有诗才，那日在枕流楼，我已见识过……可他诗才虽高，文章如何却未可知，若论文章学问，恐怕还不能与罗君章相提并论。”
谢令仪听了，却露出几分不高兴来。
她挽住谢琬琰的胳膊，歪着头又问道：“你知道这次乞巧秦王为何要来东山吗？”
谢琬琰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姐姐不是不肯告诉我吗？”
“你问我嘛！你问我，我就告诉你。”
谢令仪挽得更紧了些，胸膛的饱满压住谢琬琰，语气里却又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
谢琬琰被她磨得没法，便只得顺着她的话问道：“那是为何？”
谢令仪这才松开她的胳膊，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力装作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因为母亲与我说，我应当是要嫁予他为秦王妃了。”
谢琬琰脚步猛地一顿。
她抱着那卷《湘中记》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指尖在封皮上掐出了一道极浅的印子。
可她的面色却依旧是那副平日里的恬淡模样，只轻轻“嗯”了一声，说：“原来如此。”
谢令仪倒没有察觉身旁妹妹那一瞬间的异样。
她仍自顾自地说着：“那秦王，我上次在枕流楼见过一次……怎么说呢，模样倒还算周正，诗才也确实是有的，只可他那眉骨上有一道伤疤，看着当真吓人！”
“而且他脸上也不施粉黛，整个人素得紧，一点也没有世家公子的精致样子。”
她说着，语气里便带上了几分挑剔与不以为然：“不过也难怪，他们刘氏说到底门第不高，哪里懂这些风雅讲究？”
谢琬琰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她腾出一只手来，用力按住了谢令仪的胳膊，低声道：“姐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刘氏如今已贵为天子，是大宋的皇族……你这般口无遮拦地议论门第，若是让旁人听了去，可怎么好。”
谢令仪却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
“我说的难道不是实情吗？”
“彭城刘氏本就地望不显，起于寒微，便是如今做了天子，可这门第，难道是换身衣裳便能换得了的吗？”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占了理，又补了一句：“当年桓氏不也做了天子吗？可谁又觉得桓氏的门第，便能与我们陈郡谢氏比肩了？”
谢琬琰见她越说越不像样，忙将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姐姐，话不是这样说的。天子便是天子，与门第何干？”
“你既是要做秦王妃的人了，这些话若是传到秦王的耳朵里，你日后还怎么与他和睦相处。”
谢令仪轻哼了一声，面上仍是那副满不在乎的神色：“我自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秦王……罢了，等到了那日再说。若他是个识趣的，我也不是不能考虑与他客客气气；若他不是，哼，那便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让我低头了。”
谢琬琰见劝不动她，只得叹了口气，又耐心道：“姐姐，夫如天，妇如地，天行刚健，地承其气；夫如鼎，妇如舟，鼎立则器固，舟顺则流安。若妄作雷震，撼地裂舟，非惟伤物，亦损己身啊。”
“况且《诗经》里说‘子惠思我，褰裳涉溱’。所谓男女之情，本是盼着两情相悦、彼此珍重……可姐姐若总是这般高高在上，将来又如何与秦王安度岁月？我瞧着姐姐对那秦王也并非全然不满意，既然如此，何必总要端着这样的架子呢？”
谢令仪却不以为意，只是又摇起头来。
“妹妹，你且记住一件事。”
“从古至今，便只有别人求着我们谢氏女嫁过去，何曾有我们谢氏女自己委屈巴巴的嫁人的？”
“咱们的姑祖母，便是那有‘咏絮之才’的谢道韫，当年不也是亲自择婿，连琅琊王氏的子弟都要仔仔细细地挑过一遍吗？”
“我们谢家的女子，连那琅琊王氏的门庭尚且要挑上一挑，又何况是门第更低的彭城刘氏呢？”
她说这话时，眉眼间满是世家女子特有的傲气，然后便直直朝前走去。
身后谢琬琰看着谢令仪那身影，却是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