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义真似乎明白了自己要做什么。
“所以现在就是韬光养晦？”
“然也。”
王买德询问刘义真：“主公不会忍不了吧？”
“当然不会！”
之前刘义真锋芒毕露，是因为他确实想要改变朝廷种种。
但现在，刘义真已经死心。
他现在，只想将这里全部烧成灰！
对一滩灰烬，又有什么好愤怒生气的？
“那就好。”
而王买德此时的神情却是又变得不正经起来。
“主公，其实不仅是娶妻，要是能生个一儿半女留下就更好了。”
“主公要不先去找慕容氏或者小夫人熟悉一下？到时候也好方便行事啊。”
“……”
“滚！”
刘义真又瞪了王买德一眼。
而王买德只能局促地站在原地：“这……主公，这本来就是我住的地方啊，我朝哪滚？”
“滚蛋！去旁边庖厨！给我炒两个菜去！之前在宫门那等了许久，晚上都没吃饭呢！”
王买德先是一脸不愿，但好像是猛然想到自己貌似也能趁此机会狠狠蹭上一顿，所以也就欢快地跑到旁边的庖厨摆弄炉灶去了。
而刘义真也看了看内院，却是有些纠结。
“要……先学习一番吗？”
“嗯……”
第二百三十八章 夜话
王买德动作麻利，就地取材，转眼间便端出来两碟小菜。
他这人别的本事不敢说，对庖厨里的门道却当真有些天赋。
那两碟小菜一碟是凉拌的薇蕨嫩叶，淋了层碾碎的芝麻，另一碟是酱卤的豆腐干，伴上些虾脑蟹膏，滋味便已经胜过了许多大菜。
待菜摆上案，他又猫着腰在角落里翻寻起来，不多时便摸出一个小坛子来。
他将那坛子抱在怀里掂了掂，又拍了拍封口上的泥灰，满脸得意地向刘义真献宝：“好东西，扬州官署地窖里的陈酿！”
刘义真眉头一挑，看着他：“怎么，还要喝酒？”
“壮胆嘛。”
王买德说着，已从案下摸出两只粗瓷杯，先给自己倒了半杯，又将那坛子朝刘义真面前推了推。
“深更半夜的，你给谁壮胆？”
“不是我。”
王买德将那只倒满的酒杯又往前推了推，一直推到刘义真手边，然后眨着眼睛。
“是给主公壮胆。”
“去你的！”
刘义真白了他一眼，到底还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将空杯重重搁回案上。
“少废话！今晚我就在你这儿凑合一宿。”
“……”
翌日天刚蒙蒙亮，孙夫人便差人将整个府邸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才在王买德那间杂房里将刘义真给揪了出来。
刘义真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外袍皱得不成样子，眼下还挂着两团明显的青黑，显然昨夜被王买德那震天响的鼾声折磨得不轻。
孙夫人见了，先是心疼地替他理了理衣襟，随即便换上了一副又气又好笑的神情，问他：“陛下应当都与你说了吧？七月七那事。”
刘义真还带着几分刚被吵醒的倦怠，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句：“说了。”
孙夫人便在他额上轻点了一下，嗔道：“既然知道，怎么还这般邋遢？走，娘给你挑几件像样的首饰，再给你做两身新衣裳……到时候你可得好好与谢家那女儿说说话，莫要再像平日那般不修边幅了！”
刘义真无话可说，只能任由孙夫人拽着出了门。
他原以为陪女人买东西，不过是和上次与刘义符逛街一样，走两间铺子便了事了。
可这一日下来，他才知道自己此前对这事的认知错得有多离谱。
孙夫人对那七月七的相看之事，看得比刘裕的封禅大典还要郑重，将建康城里的大市小市几乎都踏了个遍。
东市去了，北市去了，城南的斗场市也去了，连那平日里人迹稍稀的西市都逛了个底朝天……
孙夫人给他挑了一堆东西——镶玉的指环，镂金的镯子，赤金打就的项链，各色珍珠串成的坠子，连面上敷的粉都挑了七八种，还特意从花市上搬回了一整盆开得正艳的石榴花，说是到了七月七那天要给他往头上插一朵。
刘义真被孙夫人领着，从东市这头走到斗场市那头，两条腿像灌了铅。
他本以为自己在扬州八十县跑了几个月，早就把腿脚功夫练出来了，可到了这市肆之中才晓得，赶路和陪人买东西完全是两回事……
他脚底板疼得厉害，可面对孙夫人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偏又不敢说半个“累”字。
若今日是刘裕领着他这般折腾，他早就甩脸走人了……
可偏偏是孙夫人，他只能老老实实地跟在身后，母亲问这颜色好不好看，他便说好看；问这石榴花配他那金璫如何，他边说“极好”；甚至就连问那粉敷着可精神，他也要昧着良心说精神。
那几座市肆之间来回穿梭，人声鼎沸，担夫的吆喝声、商贩的讨价还价声、骡马脖子上的铜铃声混在一处，搅得人脑袋发胀。
不过有两处布庄里头却是清净的很，可刘义真一进门就闻到了沉香味，便知道这种地方的东西肯定贵的离谱……
孙夫人带着慕容女王、李敬爱三人一进铺子便扎了进去，将那些绫罗绸缎一匹匹地扯出来，在日光下比来比去。
慕容女王本是清冷性子，可今日也难得地话多了起来，白净的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一会儿说这匹颜色鲜亮，一会儿说那匹质感好。
李敬爱更是在一旁蹦蹦跳跳，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碰碰那个，然后煞有其事的评头论足一番，说着一些刘义真压根听不懂的话。
三人就这样围着一些布料，竟能叽叽喳喳地说上小半个时辰！
“这个颜色好。”
“这个其实清亮一些，染出来的色不飘。”
“……”
刘义真站在一旁，几次欲言又止。
他盯着她们争论的那几匹布看了好一阵，实在分不出其中分别。
他甚至很想问问她们，这几匹布的颜色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可看到孙夫人脸上那副兴致冲冲的神情时，他便很识趣地将那句话重新咽了回去。
眼看着市魁已提着铜锣走到了街口，就要敲响闭集的锣声，刘义真才有些无奈地凑上前去，试探着打了个圆场：“要不，都买了？”
他本是一片好心，想着快些结束这趟折磨。
岂料这话一出，顿时便引来了三位女眷的齐声讨伐。
孙夫人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什么都买？就算都做了衣裳，你还能一并套到身上不成？”
慕容女王也不冷不热地瞥了他一眼：“主君还是歇着吧。”
李敬爱更是朝他做了个鬼脸，脆生生地数落道：“兄长好生不精细！若是都买了，又怎显得出哪一件最合心意？”
刘义真碰了一鼻子灰，只得讪讪地退到一旁，继续等着。
可他最不愿见到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那市魁的锣声到底还是敲响了，孙夫人将手中那匹看了许久的布料放下，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
“今日看了一天，竟没有一件合心意的，不如等着后日市肆开了，再来看看。”
慕容女王和李敬爱当即点头，而刘义真一听“明天再来”，两条腿当时便是一软。
他方才那一路强撑出来的精神，瞬间便垮了下去，整个人蔫得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回到府中之后，刘义真连饭都顾不上吃几口，便想着赶紧寻个清静地方躲上一躲。
今日他的房间已经被孙夫人占了，肯定是回不去的。
而王买德那厮也不知是不是成心的，偏生今晚鼾声又响得厉害，拿手把耳朵捂上依旧能听出声响来。
最后……
刘义真站在自己那排厢房前，看着面前并排的两扇房门，一时竟有些踌躇。
左首那扇，清冷凝香，却是慕容女王的居处。
右首那扇，富丽堂皇，是李敬爱专门装扮的屋子。
夜色已深，两扇门都静悄悄地阖着，只从门缝里透出几缕昏黄的烛光。
刘义真在廊下略一踟蹰，终是抬脚朝左边那扇门走了过去。
他伸手将那虚掩的房门轻轻推开，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在这静夜里显得格外分明。
慕容女王正侧身坐在床边，臀部压着薄褥，就着一盏昏黄的铜灯做女红。
她微垂着头，露出半截纤长白净的脖颈，灯影在她面上投下一层极淡的柔光。
她正用牙齿轻轻咬住一根丝线，将那线头在唇间微微一抿，随即便听“嘣”的一声极轻极脆的断响。
恰好此时听见门响，她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握着针线的手几乎是本能地往回一缩，将那枚银针藏进了掌心。
她抬眼朝门口望去，那双清冷凤眸中尚存着几分未及散去的惊惶。
可待她看清来人是刘义真后，那紧绷的双肩便明显松了下来，掌中那根被她悄悄藏起的银针，也重新滑落到了膝头的针线篮里。
她将手中女红轻轻搁下，起身朝刘义真微微屈膝行了一礼，眼底却有一丝极淡的疑惑：“主君此时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躲躲清净。”
刘义真随口应了一句，便大剌剌地在床边坐了下来，半点没有要客气的意思。
这床是慕容女王自己睡的，收拾得极为整洁，衾被叠得齐整，连枕边的衣裳都叠放得一丝不苟。
刘义真这么一坐，倒将那片平整如镜的床铺压出了一处凹陷来。
慕容女王对刘义真的唐突倒是早就已习以为常。
她也不恼，只是下意识地弯下腰去，替他将坐皱了的床角重新理了理。
她的动作极轻极柔，毕竟早就做惯了这样的事……可这次，就在她指尖触到那微凉的席面时，她的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她缓缓直起身来，将手收了回去。
她站在床边轻声道：“主君还是去与夫人好好商议吧，毕竟主君的婚娶大事，还是不该在这里的。”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