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扶大宋 第40节

  “表兄。”

  王智转头盯着赵恒的眼睛,缓缓的开口,“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王智言语温和,但却如用刀一刀刀刻在他的心中。

  只是刹那间,画卷之中河流怒啸,天崩地裂,水面之上的小舟被滚滚洪流吞噬,沉入河底,再也不见。

  赵桓浑身一颤,神色有些迷茫。

  他知道表弟说的话都是真的,而他即将驾驭这条行驶在河流之上的小舟。

  这一瞬间他仿佛自己驾驶的不是小舟,而是背负着一座巨山。

  他背负着这条洪流,艰难的行走在河床之上,那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汹涌的民意碾碎。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肩膀。

  替他撑起了这条大河,捞起了他这条小舟,平稳的放在河面上。

  “表兄,有我在。”

  对上自家表弟那自信到仿佛连天塌下来都替自己顶着的眼神。

  赵桓心头蓦地一松,那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重担,似乎在这一刻被分去了一半。

  “嗯!”

  他重重地点头,眼中的迷茫渐渐被坚定取代。

  河面依旧波光粼粼,但此刻在他眼中,已不再是吞噬一切的洪水,而是可以同舟共济的碧波。

  “铛——铛——铛——”

  就在此时,铜锣声骤然划破难民营的死寂。

  紧接着是衙役们粗犷的吆喝:“放粥喽!放粥喽!”

  这声音仿佛有魔力一般。

  只见方才还躺在地上仿若尸体的老弱,腾地一下就站直了身。

  插着草标的孩童麻利地拔掉身后的标签,噔噔噔跑远。

  还有修建沟渠茅屋的流民工,直接就把手里的活计扔了,眨眼间就换成了陶碗……

  才一盏茶的功夫,面前就一个人影见不着了。

  “表弟,这……”

  这一幕同样给深宫大院里的皇太子看傻了,还残留的悲悯情绪都凝固在脸上。

  王二郎此刻也有些宕机。

  刚刚还想借这场人间惨剧给大宋朝未来当家人好好上一课呢。

  可这下一刻就直接出戏了。

  半晌才苦笑道:“这也算朱勔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好事了吧。”

  粥棚设在营地北侧,紧邻漕运码头。

  此刻数个粥棚同时放粥,一时间白烟滚滚,水汽混着米香飘散开来,细听都是喉咙吞咽声。

  每个粥棚外都排着老长的队伍,衙役们手持棍棒,呵斥声此起彼伏,“退后!排队!不准插队!”

  领到粥的人蹲在地上,捧着碗,小心翼翼地啜饮,生怕漏掉一滴。

  连碗沿都要舔上三遍,可肚里仍空落落的。

  还没领到只能垫着脚眼巴巴的望着前方,一点一点的向前挪动。

  而那些带着木签的劳力还能多领个杂面馒头,多半是直接揣进怀里。

  也不知是留着充饥,还是要带回去给家人。

  可就在此时,前方队伍出了骚乱,有流民老者栽倒在地,磕的头破血流。

  他只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指着前面一人,痛呼道:“差爷,你们快来看呐,这人根本就不是流民……”

第52章 狗贼姑爷

  被老者所指这人膀大腰圆,衣衫虽脏不破,且面色红润,一看就不是饿久了的人。

  此时被人揭穿,这泼皮倒也没有恼羞成怒,因为在这领粥队伍里,像他这样混进来吃白食的地痞泼皮多了去了。

  官差老爷可没那个心思一个个辨认,谁来只要端着个碗,总有一勺粥吃。

  他只厌背后这个老头叽叽歪歪,两人争了两句,他只轻轻一推,也没怎地用力,这个脏老头就摔了个四脚朝天。

  官差闻讯赶来,见到这一幕,只是略微问询一番,便要抓着那个泼皮出队。

  若是放在往日,他们也是不管的,就当没看见,因为这类事情自古就有,防不胜防。

  比如庆历大灾有豪猾之徒冒领米粮,官府都不得不让画师进行相貌登记。

  元祐年苏轼还曾上报说“市井无赖伪作流民,日领数份”。

  元丰年更有恶少结党,持械劫夺粥棚的事情发生。

  但是今日不同,府尊亲自前来巡视灾情,这都已经发生流血事件了,也不能当没看见。

  这红脸泼皮自是不愿,好不容易排了这么久的队,肚子饿的咕咕叫,你说我不是流民就不是啊,你有什么证据?

  于是当即和官差耍起无赖来,周围几个队伍里也有同样蹭吃蹭喝的泼皮,嚷嚷叫着替他声援。

  而真正的流民也加入叫骂队伍里和泼皮们对喷,还有的甚至动起手来。

  骚乱越闹越大,粥棚外的王智一行人都被惊动了。

  这让正在赵桓面前汇报工作的官吏脸色难看,府尊刚到就出这档子事,但凡有点上进心的都不能忍。

  于是这官吏当即下令,让人把带头闹事的几人都抓了来。

  额头渗血的流民老者被官差拎到近前,直接就跪倒在地,哭求道:“官爷饶命……小老儿知错了,再也不敢闹了,求官爷把小老儿放回去吧,小老儿保证再不闹了……”

  “老人家不必惊慌。”

  赵桓俯身将他扶起,语气温和,“老人家有何冤屈尽管道来,若查明属实,本府自会为你主持公道。”

  流民老者见这大官人面容和蔼,说话又好听,登时又来劲了。

  指着被两名官差押来的红脸泼皮告状道:“官人老爷,就是他!

  这些粥饭是府尊老爷给俺们这些落难小民拨来的救命粮,可尽便宜了这些腌臜泼才。

  他们每到放粥点就来,来了就插队,插了队还不说,领了一碗吃完又插队再领,到最后连咱们这些真流民都空着碗饿着肚子。”

  他说着又要给赵桓磕头,“小老儿句句属实,求官人老爷替咱们这些苦命人做主啊!”

  赵桓听完,已是怒火中烧,再看那被押来的泼皮面色红润、膀大腰圆,更是恨得牙痒。

  “给我将这刁民重打二十大板,再扔到汴河里疏曹!汴河一日不完工,一日不准放归!”

  都还未等泼皮狡辩,赵桓便下了令。

  任由那个被当场剥去裤子打板子的泼皮连声叫嚷,“俺也是流民,冤枉啊!”

  赵桓也无动于衷。

  这一幕看得流民老者大为解气,他壮着胆子又指向排队的人群,告发道:“官人老爷明鉴,这队伍里还有许多像此人这般的无赖,还请官人老爷把他们都给抓了。”

  赵桓看向负责的官吏,却见此人正恶狠狠的瞪着流民老者,眼中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官吏察觉到了赵桓的目光,连忙转过头来作揖道:“府尊容禀,非是属下不想揪出混入流民中来蹭白食的泼才,实乃……”

  他面色为难地继续道:“实乃属下也无法一一分辨,还望府尊指点迷津。”

  赵桓闻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流民队伍,最后又看向身后的王智。

  “这个简单。”

  王智一拍手,在众人的注视下,蹲下身子,抓起一把沙土,走到粥锅边上,高高举起……

  “不要啊!……”

  这一声“不要”声音震天,是现场所有人的声音。

  不仅是泼皮无赖,连真正的流民此刻也个个惊叫出声。

  可王智就似没听到一般,还是松开了手,沙土落入白粥,转瞬不见……

  霎时间,各种不堪入耳的咒骂如潮水般涌向王智。

  有些流民恨不得上前咬他一口,又怕辛辛苦苦排的队被他人挤占,只指着王智骂的面红耳赤。

  王智恍若未闻,如法炮制地在每口粥锅里都撒下一把沙土。

  任凭周遭骂声震天,他依旧神色自若,仿佛这些愤怒的百姓咒骂的不是他王二郎一般。

  而赵桓和一众官吏则是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暂时失去了思考能力。

  “快看!小茹你快看!”

  曹淑激动地拽着小茹的衣袖,指尖都在发颤,“这狗贼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我早就说了,他就是一个恶棍!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才装了两天好人,这就憋不住了!”

  见小茹仍是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曹淑急道:“愣着做什么?快记下来啊!”

  “糟蹋粮食!欺压百姓!给我记!”

  小茹呆呆的取出小本本,笔墨搭在小本子上时,才扭头道:“小淑,你说姑爷这番做派,会不会有什么深意?”

  “姑爷姑爷,你还叫这狗贼姑爷!”

  曹淑气得敲了敲她的小脑袋瓜子,“我看你就是被他迷惑住了,他能有什么深意?分明就是本性如此,快点记!”

  “……噢。”

  小茹最终还是给王二郎定了罪,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地记录在案。

  直到王智回到赵桓身边,一众官吏都还怔怔的看着他。

  感情你这杜绝泼皮无赖蹭白食的简单法子,就是让所有人都不吃?

  “王巡使,你这是……”

  就连赵桓都忍不住想骂他了,这可是流民的救命粮,你就这般糟蹋的?

  “府尊,喏,你看。”

  王智示意他看向排队领粥的流民队伍。

  只见其中每队中都有一些明显强壮的人脱离队伍,放弃排队领粥,骂骂咧咧的走了。

  而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却无一人离开,反而因队伍缩短而面露喜色,纷纷向前挪动。

  渐渐地,咒骂声化作窃窃私语,更有明事理者朝王智遥遥行礼。

  粥里掺了沙土算什么,他们中很多连真正的土都吃过。

  若是能赶走这些恶心的泼皮无赖,他们倒愿意多撒几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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