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扶大宋 第36节

  “吴侍郎言之有理,大内总管乃是内臣,自当由官家定夺,我等外臣着实不好插手。”大理寺卿李伦连忙出言附和。

  他与李彦私交甚笃,但其深谙明哲保身之道,一直未出言回护,一听吴政发言,立马跟上。

  “荒谬!”

  御史中丞陈过庭拍案而起,怒斥道:“王公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何论内侍宦官?

  两位此言,莫是说:皇宫内侍就可以不受国法所限,大内总管就可以罔顾朝廷律令否?”

  此言一出,吴政与李伦均都失声,他们本就是司法重臣,岂能不知朝廷律法?

  陈过庭言罢,转身向赵桓郑重一揖,“请府尊明断,今日若不还马行街枉死百姓一个公道,何以正超纲、明法度?”

  他陈过庭可是弹劾过蔡京、王黼、朱勔之人,宰相尚且不惧,岂会怕一个内侍?

  他曾当朝指着蔡京的鼻子骂他是方腊起义的“致寇者”,王黼是“养寇者”,朱勔父子“罪恶盈积”。

  还曾直谏赵佶,请求罢除弊政,取消“御前使唤”和“岁进花果”等扰民之举。

  至于西城所,都不知被他上书取缔过多少次了。

  如今逮到机会,哪里还会放过。

  赵桓得陈过庭的声援,精神大振,当即一拍惊堂木,“带——李彦上堂!”

  此言一出,众人大惊,连陈过庭都蒙了。

  他本意只是支持继续审理,可没想到赵桓直接把李彦给捉来了。

  可当看到那个年约四十,面白无须之人出现在公堂之上,不是李彦又能是谁?

  李彦被押上堂之后,枉顾四周,只死死盯着杜公才,恨不得生吞活剥这个往日在他膝下奴颜媚骨的“孝子”!

  “啪!”

  赵桓大喝,“李彦!本府问你,为何指使杜公才纵火马行街?”

  赵桓此问也有技巧,不问“是否”,只问“缘由”,直接就给他定了罪,断了他狡辩的余地。

  为何?

  李彦怨毒地瞥向堂侧侍立的王智。

  不过他身份高贵,自然不屑于承认此行只是为了勾陷一个小小巡使。

  也正因为不屑,所以他和孟昌龄之间根本就没有通气。

  两个权侵朝野的大人物,凑在一起设计陷害蝼蚁,这像什么话?

  所以两人均都认为,只要略施小计,就能把这个害他们颜面扫地的小子置于死地。

  事实也确是如此,若非两人计策相冲,任何一个单拎出来,都够他王二郎喝一壶的。

  可天意弄人,这两个好队友提着刀,各自捅了对方致命一刀,而小蝼蚁还在一边活蹦乱跳。

  “李彦!回本府的话!”赵桓怒喝。

  在这“明鉴高悬”的公堂之上,饶是李彦这般见惯风浪的内廷权宦,此刻也不免心神大乱。

  只见他“扑通”跪地,竟摆出家仆姿态颤声道,“大哥儿容禀,奴此番行事,另有隐情,还请大哥儿屏退左右,奴自如实相告。”

  李彦此时还有些盘算,想以自家奴仆身份对主子表忠心。

  只要赵桓应允私下问答,他会当即发誓改换门庭,支持赵桓做皇帝,相信这个在皇宫里孤立无援的太子殿下定会心动。

  “啪!”

  可惜赵桓根本就不吃他这一套,“李彦!公堂之上只论王法,岂容私相授受!既是你所为无错……”

  说着看向陈过庭,“陈中丞,此罪当如何判处?”

  陈过庭顿时精神抖擞,声若洪钟,“回禀府尊,依《宋刑统》卷十九:故意纵火致民宅损毁者,流三千里……”

  他说着目光射向李彦,字字千钧,“而致人死亡者——斩立决!”

  最后三字掷地有声,惊得李彦面如死灰。

  这位权倾朝野的大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今日怕是真的要栽!

  李彦当即“砰砰”叩头不止,涕泪横流,“大哥儿开恩,大哥儿开恩啊!”

  李彦抬起头,额上已是鲜血淋漓,“奴只是一时糊涂,未曾想铸下如此大祸,求大哥儿看在奴四十余年兢兢业业服侍宫中的份上,留奴一命,奴必对大哥儿感恩戴德,结草衔环以报。”

  然而赵桓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看向左右,“刑部、大理寺可有异议?”

  看清赵桓一心想置李彦于死地,两司官员交换了个眼色,俱是摇头不语。

  此时形势已然不同,方才是不知李彦已经被擒,以为还在皇帝御前得宠。

  如今人既已成阶下囚,谁又会为一个将死之人触怒太子?

  反正人是赵桓杀的,与他们何干?

  “好!”

  “既然诸位同僚皆无异议,那么……”

  赵桓目光冰冷,扔出手中令箭。

  “啪!”

  令箭落地,声音传来。

  “来啊!虎头铡伺候!”

第47章 不来的是孙子

  直到那颗苍白无须的头颅滚落在地,堂外围观的百姓仍未能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六贼之一的李彦……就这么死了?

  那个祸乱数路,强占数百万亩良田,害得无数百姓家破人亡的恶贼……就这么死了?

  方才那个造成马行街大火的罪魁祸首孟老贼,不也只是抄家流放呢吗?

  为何这官职更高、权势更盛的李彦,就这么当堂处死了?

  大多百姓不懂,赵宋朝廷素来奉行“刑不上士大夫”的祖制。

  孟昌龄是文官士大夫,纵使罪恶滔天,至多也不过是抄家流放罢了。

  可李彦不同,他不是士大夫,而是宦官。

  宦官可没有士大夫的待遇。

  宦官,就该死!

  李彦都处死了,杜公才与两名纵火犯自然难逃一死。

  只是那杜公才被拖向狗头铡时,始终偏着头,目光如附骨之疽般黏在王智身上。

  直到人头落地,那双充血的眼睛仍死死盯着他。

  待退堂之后,赵桓才将王智拉到后堂询问,“你方才对杜公才说了什么?”

  “无他,”王智摇摇头道,“告诉他幼子在我手中,若老实招供,尚可为其留一脉香火。”

  赵桓眉头紧蹙,“可官家明令诛九族。”

  “漏一个也无妨。”

  王智压低声音,“东宫可还缺使唤的小黄门?”

  “你这……”

  赵桓无语了,你这留他血脉,感情也只留一辈啊……

  ……

  震惊全城的“马行街纵火案”仅在隔夜后,就这么过去了。

  连官家都没有再说什么。

  只把赵桓叫到面前数落了一番,也只是数落一番。

  证据确凿,三司会审,法理上无可挑剔,还能说什么?

  只是这次抄家没有军巡院的份了,他们只能负责维持府外秩序,连口汤都喝不上。

  这俩大贼,可不是“七品”小官的府邸,只能是属于御史台、皇城司、殿前司和户部的饕餮盛宴。

  ……

  “帮主,来活了。”

  西城一处破庙,也就是聚贤帮的临时根据地。

  二六子一个鹞子翻身越过只剩半人高的院墙,小跑到王五面前禀告。

  “这次是谁?”

  “孟昌龄!”

  “咱们这位主公,还真是斩草又除根,不过……”

  王五说着嘿嘿一笑,“洒家喜欢。”

  “帮主。”

  癞子头又适时出言泼冷水道:“主公已经出狱好几日了,也不管俺们死活,就指着俺们干脏活。

  俺们都被无忧帮给逼到这犄角旮旯里来了,也不见主公来搭救则个。”

  他说着还给一边倒着的破佛像合了个掌,“若不是观音大士好心收留,俺们这一帮弟兄就得流落街头了。”

  可惜泥菩萨不会说话,否则也得和他们诉个苦。

  原因莫过于当今赵官家迷信道学,不仅给自己封了个“教主道君皇帝”,还把佛祖、菩萨、罗汉全给改了个遍。

  佛祖改成了“金仙”,菩萨换做“大士”,罗汉通通都转修成了“仙人”。

  就连寺院都被改成了“宫观”,僧人摇身一变成了“德士”。

  你瞅瞅,这一通改下来,哪里还有半分佛门影子!

  整就一道门道观,没留头发的那种。

  不愿受召的寺庙全都被砸了,铜佛像全都熔了做铜钱。

  甚至还有些地方官为了迎合皇帝,但凡去寺庙里烧香的百姓,全都得先交个“香税”再说。

  这一通组合拳下来,北方的寺庙是彻底趴窝了。

  一些和尚受不了这个屈辱,纷纷南逃,还有一些干脆扎了头巾,入山做了匪徒。

  泥菩萨自身都难保了,哪里还能顾得着这一群泼皮无赖。

  “废什么话!”

  王五又是一脚踹过去,给癞子头也踢了个趴窝。

  “你去给无忧帮下战帖,就说今夜戌时,宣泽门旧码头,不来的是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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