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扶大宋 第326节

  韩世忠搓着颌下短须,蹙眉道:“若是今日动手,也不知我这东线五万兵马,还能留下几成。”

  反宋投夏,自始至终都是韩世忠与几个心腹将领之间的筹划,麾下普通士卒根本无从得知。

  他们穿着宋式军装,吃着大宋军粮,领着大宋军饷,从来都是正儿八经的大宋军人。

  若是宋军失利,形势所迫,韩世忠与一众将领率先降夏,普通士卒也自不会为宋殉国。

  韩世忠原本便不打算在宋夏两国大战中出手,免得徒增伤亡,只等夏军摧枯拉朽取得胜利后,带领无损的五万大军归顺大夏。

  可若是宋军气势如虹,夏军败相显露,此时投夏攻宋,麾下这些士卒还能有几人愿意随他反戈,实在不好说。

  梁红玉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韩家军总是能留下的,若再不动手,届时张俊腾出手来,五万兵马一样留不下。”

  韩家军是韩世忠耗费数年心血培养的精锐,约两万之数,是如臂指挥的嫡系,其余三万皆是其它州路勤王兵马,不过是临时划归东线、听他号令罢了。

  韩世忠闻言微微颔首,却不作声,眉头弓着,不知在顾虑些什么。

  梁红玉与他夫妻一场,自然知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莫过于与大宋官家君臣一场,不愿在战场兵戈相向罢了。

  能不动手便了结此战自是最好,以自家良人的身份功绩,便是不出手,也不缺了这一场功劳。

  只是如今形势危急,岂是念旧情的时候?

  她略一踌躇,还是再次开口,“良人,便是我军不出手,张俊也不会坐视我东线兵马毫无作为,待夏军溃败,他必会回头与咱们清算。与其被他逐一击破,不如趁此时机反戈一击,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夫人言之有理。”韩世忠目光一凝,终于下定决心。

  只是还未开口下令,便听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亲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枚令符,急声禀道:“大帅!咸平城急报!三圣出城,御驾亲征,诏大帅即刻前往驾前听用。东线战场交由田师中接管,令符在此!”

  韩世忠身形微顿,面上神色几度变化,既有几分凝重,也隐隐透出一丝释然。

  他回头看了一眼,梁红玉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他当即站起身,结过令符,“通知下去,三军押队以上将校,半刻钟内校场集合!”

  ……

  几只鸦雀被马蹄声惊起,扑棱棱飞向天际。

  一条蜿蜒的铁龙,自南方而来,在灰沉的官道上向着中牟战场方向而去。旌旗猎猎,明黄的龙纛在风中翻卷,格外显眼。

  铁龙中段是三驾明黄顶盖的马车,所有人都知道,里面坐的是谁——大宋天子赵构,太上皇赵佶,渊圣皇帝赵桓。三圣御驾亲征,同赴前线,这是大宋开国以来从未有过之事。

  御营司中军统领杨沂中策马随行其侧,身披铁甲,腰悬长刀,面色沉凝如铁。

  明黄顶盖的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癯倦怠的面容。

  赵构望向前进的远方,低声问了一句,“韩世忠还未前来护驾吗?”

  杨沂中策马靠近车旁,回道:“回陛下,尚未见韩帅兵马。”

  “离中牟还有多远?”

  “约莫还有三十里。”

  “三十里……”赵构喃喃,随即放下车帘,遮住了面庞。

  “陛下不必忧虑,臣必誓死护卫陛下周全。”杨沂中沉默片刻,又补了一句,

  他自是知晓皇帝在担忧什么,属实是田师中带来的消息实在太过骇人。

  那可是官家自河北大元帅府时便追随左右、曾数次于危难中救驾脱险、一路护持南渡、被官家视作股肱心膂的韩世忠啊。

  若连他都生了异心,这世上还有什么人是可信的?

  正此时,一骑探马飞驰而来,勒马禀道:“禀陛下!右前方十里处发现韩世忠韩统制兵马,约两万余,正向我军靠近!”

  “韩世忠?韩卿来护驾了吗!”车帘猛地被人从内掀开,赵构探出半身,急切问道。

  “陛下,来者不善。”杨沂中微微摇头,面色凝重,“御前听用,何须两万兵马随行?”

  赵构方有些喜色的面容瞬间凝固,沉默片刻,再次坐回车内。

  果不其然,仅仅半刻钟的时间,又一骑探马奔来,急声禀道:“禀陛下!田统制已率军拦下韩统制大军,传诏令其率一营兵马前来接驾。韩统制拒不奉诏,两军……已经开战。”

第467章 前线溃军

  “表兄,不能再骑了,战马快撑不住了!”

  年轻的军将奋力催马追上前方那道疾驰的身影,靠近之后扯着嗓子大喊。

  这百余骑奔驰的战马无一例外,表皮腾着厚厚一层白沫,嘴角挂着浓稠发黄的口涎,浑身白烟腾腾。

  但凡有一点经验的骑士都明白,这是战马长时间、高强度奔跑后,体力透支的征兆。再跑下去,这些马怕是全要废了。

  前方的身影并没有放缓马速,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满是尘土的脸,一双眼睛如血般通红。

  “表兄,再跑下去,不等赶到中牟,咱们就得靠两条腿走过去了!”年轻的军将再次大声劝阻。

  终于在一条河道旁,前方身影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落脚的一瞬间膝盖软了一下,险些跪倒。

  他扶着马鞍站定,望着前方灰蒙蒙的官道,开口问道:“彦崇,此地离中牟还有多远?”

  种彦崇跳下马来,将缰绳递给亲兵,走近道:“此地乃是郑州汜水县,距离中牟尚有百余里,只要路上不出意外,明日午时咱们就能赶到中牟战场。”

  言罢又轻声安慰道:“表兄不必忧虑,此番大宋当着天下人的面毁约在先,已失了大义,民心向背,必败无疑。”

  王智擦去脸上尘土,摇了摇头,“民心解不了燃眉之急,这一次,是我大意了。”

  汴梁失守的消息,他是两日前收到的,那时他还在中路大军中坐镇中枢,得到这个消息时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本想着自己的忠义军兵强马壮,各路兵马齐聚中牟,届时外有三十余万大军,内有韩世忠、岳飞两个二五仔,碾碎一个苟延残喘的赵氏江山,还不是手拿把掐。

  可计划终究是赶不上变化,这人还没到战场呢,自己的大本营就被人端了,若是京中文武官吏的家属都被打包劫了,那这仗也不用打了,直接磕头认输吧。

  没人会为了权势,把自己的全家人送了,或许有,但也不包括他这个大夏皇帝自己。

  所以他直接抛下中路大军,连踏白军也丢在身后,只带着一营亲兵,一人双马,昼夜不停直奔中牟。

  在河南府遇到了先行开路的表弟种彦崇,于是便一道东行。

  出发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若是果真出现最坏的情况,京中官吏家属都被劫了,那就与赵老九和谈,这汉家江山他王某人不要了,拱手相送,他带着家人远走海外,此生再也不踏足华夏大地。

  若京中文武家属完好无损,那便将敌人一口气碾碎,再也不给赵氏任何翻身的机会。

  “若汴梁果真陷落,人质落入敌手,此时也该有消息传来了。如今迟迟未见动静,想必不过是敌军虚张声势罢了。”魏国忠也走上前来,难得说了几句中听的好话。

  虽然他往日里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也知晓轻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心里有数。

  至于眼前人前几日吹的那些牛,他也只能在心底腹诽几句。

  种彦崇应和道:“是啊表兄,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王智点了点头,虽然二人的话安慰成分居多,但也不无道理。

  “全军修整半个时辰,”他丝毫不顾及自己大夏皇帝的身份,从怀中取出一块馕饼,在道边碎石上坐下,对阿贵道,“派几个探马出去,往前面探探。”

  阿贵领命,转身点了几个机灵的亲兵,几人随即策马冲出队伍,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视线尽头。

  只是才过了两刻钟的时间,派出去的一骑探马便回转而来,急急忙忙禀道:“陛下,前方须水镇外有数十骑兵奔来,衣甲不整,未打旗号,也不知哪方的兵马,末将不敢靠近,只远远看那模样,像是溃兵。”

  王智闻言心下一沉,隐隐有不祥之兆浮上心头,此地距离中牟战场尚有一个日夜路程,此时便遇到溃兵,大为不妙。

  “许是宋军的溃兵。”种彦崇赶紧上来补了一句。

  “走,去须水镇看看。”王智不想去做什么判断,只是翻身上马,是何方溃兵,一问便知。

  一营百余骑兵迅速跟上,往前方须水镇奔去。

  马蹄声急,扬起一路烟尘,一刻钟后,须水镇的轮廓便出现在视野中。

  这是一个百余户人家的小镇,镇口拴着几十匹瘦马,马背上空无一人,街道上也同样空无一人,更让人疑惑的是,临近晌午,小镇却无一缕炊烟升起,宛如一座死镇。

  “表兄,我先带几个人进去看看?”队伍在镇外停下,种彦崇低声请示,唯恐镇中设伏。

  王智摇了摇头,“一起进去。”他一夹马腹,不待种彦崇阻拦,便催马步入镇中。

  进入镇中,未行几步,便听得“砰”得一声脆响从前方一间破败屋子中传来,紧接着是一声暴戾的恐吓声传来,“老子知道你家还有存粮,今日若不将粮食献上,便宰了你这老东西全家!”

  王智循声望去,那户人家门户半开,隐约可见几个衣甲不整的军汉正围着一个老头子,还有几人翻箱倒柜地翻找着什么。

  那老头人被逼到墙角,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陶罐,“军爷,军爷,真没有了……就这么一点存粮了,是给娃娃熬粥用的,您拿去……”

  “老子知道你家还有!”那个粗嗓门的汉子一把拽住陶罐的边沿,用力一扯,陶罐脱手,“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散落一地黑乎乎的杂粮。

  那汉子看也不看,一把揪住老头的衣领,吼道:“别拿这些狗都不吃的玩意糊弄老子,腊肉呢?咸鱼呢?老子闻到了!别他娘的藏!”

  “今日若不将存粮献上……”他转头看向屋子角落里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妇孺三人,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老头见他打量儿媳和孙子,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在这战乱年头,人肉做军粮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老头一把抱住那汉子的大腿,“军爷!军爷!您要拿什么都可以!别碰她们!孩子还小……”

  “滚开!老子不信还治不了你?”军汉将老头踢开,狞笑一声,反手拔出腰间佩刀,向着妇孺三人走去。

  只走了两步,军汉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转头向门外望去。

  这一看,顿时愣在当场,只见数百甲士从街道前方迅速奔来,将屋子团团围住。

  紧接着,房门被破开,一队甲士鱼贯而入,将屋中所有人围住,手中寒光闪闪,都是军中精制佩刀。

  屋里的所有人都像被钉住了一样,不敢动,也不敢出声,直直盯着光亮中最后走进房屋的几个年轻军将。

第468章 全线溃败

  “我问,你答。”王智走进屋子,大致扫了一眼屋内情形,抽过一条长凳,坐在了军汉正对面。

  军汉手中腰刀掉落在地,“扑通”跪倒,额头触地,“请上官询问,卑职定当知无不言!”

  他虽是有些惊惶,却也没有太过恐惧,从这些甲士的装扮看来,应是大夏一方,同属一个阵营,想必来人也不会太过苛责。

  至于抢夺民粮,在这个年头,不过是行军打仗基本操作,根本就不算个事,最多挨一顿训斥了事。

  “你叫什么名字?于何处任职?受何人差遣?统领是何人?”王智看着他们这身七拼八凑的行伍装扮,确实分不出是哪方兵马。

  “回禀上官,卑职马彪,任职郑州奉宁军骑兵都头,受知州董庠差遣,统领乃是兵马都监陈翥。”马彪不敢搪塞,一五一十地报了出来,偷眼打量了一下这个紧衣打扮的年轻军将,确认不曾见过,只是面上那道旧疤让人有些心颤。

  “董庠……”王智想起来了,这个人他见过,去年携二圣归汴之时,此人受宗泽举荐知郑州,还是他亲笔批的红。

  月前在西夏称制之后收到的首批投靠书中也有此人,书中言辞极具谄媚,故而王智印象颇深,这是个聪明人。

  那这不就是自家的军队?

  想通此节,王智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汝等既是我大夏军队,不往中牟支援前线,何故在此盘索百姓?”

  “上官息怒,”马彪连忙磕头,“我等非是不战,正是从中牟前线退守而来。”

  “什么?!”

  此言一出,王智几人顿时紧绷,预料之中最坏的情形出现了,距离战场百里之外便遇到溃败友军,那说明中牟战斗早在两日之前便已经打响,且第一日就吃了败仗。

  “你说中牟战场如何了,我大夏军队已经败了?”种彦崇一把提起了马彪的衣领,双目似要噬人。

  “没…没……”马彪被种彦崇吓得不轻,“中牟战场现下如何,卑职也不甚清楚。”

  “你不是说从中牟败退而来?”

  “是……不,不是,卑职所属并未与宋军交战,只是……”

  “只是什么?说!”

首节 上一节 326/334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