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光世面皮微微抽搐,但还是耐着性子道:“伯英兄言之有理,此些军费,合该我出,耗费几许,还请伯英兄直言。”
张俊丝毫不与他客套,直接竖起三根手指,“三十万贯,八千精锐,平叔兄尽管领走。”
“三十万贯!!”
任刘光世已有心理准备,在听到这个数字时,也忍不住惊呼出声。
须知,当下一名士卒阵亡抚恤金不过也才三十贯。
便是八千士卒全死光了,不过也就二十四万贯的抚恤金。
而这只是在城门口开战,哪里需要什么“开拔钱”、“银鞋钱”?
张口便要他三十万贯,当他刘光世是周世宗转世不成?
这个“张刮地”果然名不虚传,掉钱眼子里去了,这哪里是借兵,分明是趁火打劫。
可如今形势比人强,他若想保全权势,就必须胜过这一场,想要打胜仗,便不得不低头。
他思虑良久,最终咬了咬牙,点头应承,“好!便依你!我在江南略有薄产,此次战后,无论胜负,三十万贯拱手奉上。”
“口说无凭。”
张俊摇了摇头,唤来文书,当场写就一封字据。
他自然知晓此刻无法从刘光世身上扒出钱财来,但刘光世的家底,他也清楚的很。
单单在江南吞没的田产,便有至少五十万亩之多,年收租便有三十万贯。
其余如豪宅古玩、商铺地租更是不计其数,要他个三十万贯,虽然肉痛,但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看着眼前这纸笔墨未干的借款字据,刘光世强忍着心痛,提笔落款。
收起字据,张俊这才露出笑脸,转身对身旁的亲兵吩咐道:“传令下去,调拨八千精兵,交由刘太尉节制。再让田统领带三千弓弩手,在城头策应。”
亲兵领命而去。
不多时,城中号角声起,一队队士卒从各营涌出,在演武场集结。
没有战前动员,没有誓师大会,只有一箱箱银钱不断从库房搬来,再由将官一吊吊分发下去。
见此情形,刘光世心里才好受许多。三十万贯总算是先听了个声响。
同时心中也对张俊暗暗生出了些忌惮。
怪不得连王智下檄讨逆,王德以西军大义蛊惑,也只能从张俊这里挖走五千兵马。
这个张刮地虽然贪财无度,但也真舍得在麾下士卒身上砸钱。
此人能在短短数年内由无名小卒跃升至一方大帅,与他刘光世平起平坐,果是有些门道。
八千士卒领了银钱,士气高涨,刀枪并举,喊声震天。气势比之刘光世原先的嫡系士卒胜了不止一筹。
刘光世翻身上马,接过亲兵递来的长槊,目光发狠,整整三十万贯呐!这一仗,只许胜,不许败!
“出发!”他一夹马腹,率军出城。
城门大开,残存的三千刘家军与八千张家军合计万余大军整装而出,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而那支同样打着“刘”字旗号的西军,正浩浩荡荡向宛丘开来。
两支大军迎面而行,越来越近。
……
“统制,前锋传来消息,宛丘方向有大军靠近,不下万余,帅旗为‘刘’,应是刘光世所部。”
副将奔至刘浩面前,低声禀告。
刘浩勒住缰绳,喃喃自语,“刘光世?他带兵出城做什么?”
“许是演戏演全套?”副将接话道。
刘浩欲带兵投诚南朝,自然不会隐瞒麾下心腹将领,他与刘光世之间的密谋,这些将领早已知晓。
刘浩微微颔首,认可了副将的说法。
南朝诸将或许还会疑虑他刘浩是否假意投诚,但刘浩完全不担心刘光世是假意接纳。
因为,完全没有理由。
假意接纳做什么?想骗他刘浩的项上头颅?他刘浩的头颅能值几个钱?
南朝的头号大敌是王智,那是能要他们命的死敌。
其次也是曹淑、张小四、梁兴、李彦仙之流,再次也是西北平夏军那一波人。哪里轮得到他刘浩?
得到他的投诚,便能拿下曹淑,稳定京南地界,亦能收拾民心,扭转战局,乃是一场能够左右天下归属的大胜。
而得到他的头颅能得到什么?至多不过是一场无关痛痒的小捷。
刘浩自家人知晓自家事,他刘浩的名头别说天下百姓,便是在忠义军体制内,又有多少人听过?
话说回来,也正因为南朝比忠义军更需要他,投诚南朝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所以他才会冒险反叛。
故而,“演戏演全套”这个看似荒诞的说法,才是当下最合理的解释。
刘浩思衬片刻,沉声道:“传令前锋,就地列阵,等候中军,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与宋军交战。”
第446章 不是,你来真的?
宛丘城外二十里,两军渐渐靠近。
一面是打着“刘”字旗号的西军,约七千余人,已摆好阵型,严阵以待。
另一面是刘光世率领的万余刘、张联军,刘家军残兵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张家军拿了高额开拔费,士气高涨。
两军相距五百步时停住。
刘光世亲自策马出阵,厉声喝道:“刘浩!出来答话!”
打自然要打,但打之前若不将那奸贼臭骂一顿,他这口恶气便堵在心口,咽不下去。
片刻后,对面阵中一骑高头大马缓缓出阵,马上之人正是刘浩。
“刘太尉,”刘浩抱拳,不卑不亢,“别来无恙。”
他不知道刘跑跑想想耍什么幺蛾子,但事已至此,也只能陪他演到底。
刘光世冷笑一声,“托你的福,还死不了!”
刘浩蹙眉,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对面便是一连串污言恶语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刘浩!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奸贼!我刘光世待你不薄,你却设下圈套害我!怪我瞎了眼,信了你这个无君无父、不忠不义、毫无廉耻之心的无耻之徒!”
刘光世越骂越难听,将刘浩的祖宗十八代都给翻了出来,言语之恶毒,连西军中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兵都听得气血上涌。
刘浩端坐马上,胸膛剧烈起伏,心中泛起浓浓杀意。
他刘浩也不是木雕泥塑,任谁被这般唾骂还能心平气和?
能忍住不开战,只是心底还有疑惑。
为何刘光世会言自己下圈套害他?便是做戏也不必这般骂人吧?
更让他难受的是,他还无法反驳,今天若回骂过去,明日却带兵投诚,让他这老脸往哪搁?
刘光世骂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骂到口干舌燥,见刘浩始终不接话,那模样,似只当他是泼妇骂街,不屑与他对骂,心中那股邪火越发旺盛。
他举起长槊,厉声喝道:“刘浩!你既然不说话,那便用刀枪说话!今日我倒要看看,光天化日之下,你如何耍阴谋诡计!”
说罢,他调转马头,退回军阵。
刘浩见他终于不骂了,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也拨马退回军阵。
在数万大军面前被骂了个狗血淋头,还不敢还嘴,史上怕是只有他这一人了。
副将见刘浩受骂归来,连忙凑上前低声道:“统制,对面似是要来真的。”
刘浩心中烦躁至极,看也不看身后便道:“他要打,那便打!”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骤然响起,震得大地都在发颤。
万余大军闻鼓而动,前排长枪手平端枪矛,后排弓弩手箭上弦,踏着整齐的步伐,缓缓向前压去。
听着这代表全军出击的鼓声,刘浩终于醒悟过来,对方不是在做戏,这是要真打!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对面那支列阵压来的敌军,心中波涛汹涌。
难道从一开始,刘光世就不是真心接纳他,而是要将计就计,骗他来宛丘,然后一举吃掉?
不,不对。刘光世不是傻子,没有任何理由放着大鱼不吃,而来吃他这只小鱼。
除非……刘光世也被骗了。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上刘浩心头,有人假借他的名义,对刘光世做了什么事,激怒了他,让他认定自己已经叛变。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战场上的形势已不容他多想。
刘光世的联军已经与他的西军前锋撞在了一起!
箭雨在空中交错而过,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地面之上刀光剑影,喊杀震天。长枪刺穿胸膛,大刀砍断脖颈,盾牌砸碎面门,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统制!刘光世是来真的!咱们怎么办?”副将同样一脸震惊疑惑。
刘浩咬了咬牙,事已至此,犹豫只会白白送死。
“打!传令下去,全军死战!不许后退一步!”
既然解释不清,那就先打赢再说。打赢了,才有说话的资格。
打输了,他刘浩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西军将士听闻军令,齐声呐喊,刀枪并举,阵型越发稳固。
他们本就是百战精兵,此刻被逼到绝境,也激发出了骨子里的悍勇之气。
刘光世在后方观战,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他本以为仗着人多势众,可以一举击溃刘浩,却不料西军如此能打,竟硬生生顶住了他的第一波冲击。
“废物!都是废物!”他厉声骂道,一把夺过令旗,“传令!左翼包抄!右翼压上!全军压上去,不许退!”
令旗挥动,左翼的张家军开始向侧翼迂回,试图从西军侧面突破。
右翼的刘家军残兵也红着眼睛,嗷嗷叫着往前冲,他们昨夜吃了大亏,如今逮着机会报仇,一个个如同疯虎一般,不要命地往西军阵中扑去。
刘浩也发现了敌军的意图,当即调兵遣将,命右翼部队转向迎敌,左翼收缩防守,中军稳住阵脚。
两军在旷野上厮杀,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刘浩策马立于高处,望着战场上胶着的态势,心中暗暗焦急。
他知道,兵力相差太多,这样正面攻伐,他没有任何胜算,时间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
“统制!左翼顶不住了!刘家军那群疯子不要命!”一名浑身是血的偏将奔来,嘶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