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智挑眉看着他,似笑非笑,“你不能行?”
“我?”
毛常指着自己,脸上表情瞬间凝固,就差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如今大王称帝,正是从龙建功的绝佳时机,这时候远离中枢,日后哪里还有拜相封王的机会?
但今日大王称帝,已是九五之尊,金口玉言,说出来的话,哪里还能反驳?
于是,他也只能不情不愿道:“末将领命。”
怎料王智却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与你逗笑呢,咱们这次打回汴京去,没你的踏白军开路如何能行?”
毛常闻言,顿时长松了一口气。
众将见他们的新帝还有心情逗笑,笼罩在头上的阴云也淡了几分。
二圣下诏,天下各路兵马响应讨贼,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虽然他们从未将大宋境内,其他路兵马看在眼里,但同族相残是避免不了了。
“不过你担心的也有道理,咱们大老远跑这一趟,若前脚刚走,后脚就又乱了起来,可不是白忙活一场,须得有个镇得住场子的大将镇守才行。”
他说着,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个努力想把自己缩成一团的胖子身上。
细封槐哕身体一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王二郎上前一步抓住他,“细封兄,本王记得你方才说过,愿随本王生死与共?”
细封槐哕咽了口唾沫,“是……是说过……”
“那好。”王智拍了拍他那厚实的肩膀,“西夏这一摊子,就交给你了。”
“啊?!”
细封槐哕双腿一软,差点给跪了,“会……陛下!陛下!属下何德何能!属下只是个商人,只会算账,只会做生意,哪里镇得住场子啊!”
徐三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咧嘴笑,“胖子,你不是挺能的吗?前几日还带着族兵反水砍金狗,那叫一个威风!”
“那不一样!”细封槐哕急得满头大汗,“那是跟着陛下打仗,有人撑腰!如今陛下让我一个人镇守西夏,那些党项人、吐蕃人、回鹘人,一个个跟狼崽子似的,我哪里镇得住!”
王五也开口帮腔,“细封首领,你在西夏经营多年,人头熟,门路清,又刚立了大功,正是最好的人选。”
“可……可……”
细封槐哕还想再辩,却被王智抬手打断。
“细封兄,我会留一批老兵给你,另外再给你调来两个能臣干将辅佐,你要做的,只是稳住人心,保证商路通畅,别让那些部落再闹起来。”
他看着细封槐哕的眼睛,认真道:“西夏这地方,我能信任的人,只有你了。”
王智不是脑袋一热,拍屁股决定人选,细封胖子这个人虽有些怕事,但关键时刻,也舍得一身膘。
如红柳河谷赴约一出、夏州金营以身为饵又一出,都足以证明,他是胆大心细,晓轻重,知利害的人。
另外,他是党项族人,由他主理西夏事务,那些党项旧族才不会闹事。
更主要的是,他没有野心,不会整幺蛾子,只想安安逸逸过日子,顺顺当当做生意。
这不仅是他的诉求,更是如今整个西夏的诉求。
由他主理西夏,正妥当。
细封槐哕抬起头,对上王智那双真诚的眼睛,一时间有些失语。
“陛下……”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属下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好!”
王智反身回坐,看向一侧文书,“拟诏——擢细封槐哕为甘肃、宁夏两路宣抚使,总领西夏军民政务。”
文书笔尖飞快,刷刷记录。
王智又道:“再调秦凤路都指挥使曲端为副、阁门祗候刘锜为判,即刻前往兴庆府上任。”
细封槐哕听得一愣一愣的。
甘肃、宁夏两路宣抚使……
这不就是西夏的王?
他如今好歹也是一族首领,两路宣抚使是何等高官,心里还是有数的。
那是能开府建衙、掌一路军政大权的封疆大吏,放在大宋,那是得进士出身、累官数十年才能熬上去的位置。
而他一个党项商人,半辈子在夹缝里讨生活,如今竟一步登天,坐上了这个位置。
任他没有多少野心,此刻心里也忍不住一阵火热,当即纳头便拜,“臣细封槐哕,领旨谢恩。”
许知微见这群兵头子整得像模像样,有些不安,也有些好笑,不禁提醒道:“皇帝陛下,您既然已建国称制,也当有个国号。”
许知微这么一提议,满帐的大头兵这才惊醒,怪不得总感觉哪里不对。
光顾着黄袍加身、山呼万岁了,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这建国立皇帝,没有国号,那算怎么回事?就好比开张做生意没挂招牌,名不正言不顺。
众将面面相觑,徐三挠了挠头,王五皱起眉头,毛常若有所思。
让他们提头干仗一个比一个勇武,但一整这些文事,就全蔫了。
片刻沉默后,终于有人打破僵局。
“陛下生于齐地,故受封齐王,不如就以‘齐’为国号!”一名偏将提议道。
话音刚落,便有人摇头反驳,“不妥不妥!此王号乃是宋帝所赐,若沿用‘齐’为国号,岂不显得咱们是承袭宋朝封爵?平白矮了一头,不妥!”
又有将领上前一步,抱拳道:“不若以‘秦’为国号!陛下于西北起事,根基便在秦地,以秦为号,正当如是!大秦威加四海,响当当的名号!”
“秦”字一出,不少人点头称是。
可还没等这提议落定,又有人站出来道:“我觉得应该以‘赵’为国号!咱们的忠义军多为河东、河北子弟,那一片古属赵国。战国时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何等威风!以赵为号,兄弟们听着也亲切!”
帐内顿时热闹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各有各的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王智就这么看着众将争论,也不言语。
可最后,所有人的目光,还是落在他身上。
王智迎着那一双双期待的眼睛,缓缓开口,“诸位所言,各有道理。我有一言,诸君且听。”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朕自西夏起兵,也在西夏立国,‘夏’者,既承西北之地,又有华夏正统之意……”
“国号,便取‘夏’字。诸位以为如何?”
话了,细封槐哕第一个叫好,“夏!好!大夏!”
说罢,似是怕旁人反对,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圣明!大夏千秋万代,万世不移。”
他这一跪,帐内众将也纷纷跪倒,“陛下圣明,大夏千秋万代,万世不移。”
王智压下众人,再次开口,“今日立国大夏,非为一家一姓之私,是为天下苍生立命,为汉家山河正名。”
“自今往后,大夏境内,无论汉、党项、吐蕃、回鹘,皆为夏民。有功同赏,有罪同罚,不分贵贱,一视同仁。”
“凡愿归附者,既往不咎;凡敢来犯者,虽远必诛!”
第436章 东征
“还是咱们的陛下英明啊,立国号为‘夏’,啧啧。”
吴璘骑着马,和身旁与他面容八分相似,只是年纪稍长,身形也更为敦实一些的军将笑道:“兄长是没看见,这国号一公布,盐州城的百姓都疯了,成群结队跑来军营参军,连军饷都不要,嚷嚷着要去打宋军,给大夏朝廷争口气!那场面,啧啧……”
“听说就连党项八部也放出话来,自愿出兵出粮,跟随陛下东征。”
他说罢,由衷补了一句,“前日还打生打死的两方,今日就拧成一股绳,还得是咱们的陛下啊。”
吴阶望向队首那杆迎风猎猎的“夏”字大旗,微微颔首,“‘夏’承大禹,本就是中国正朔国号,便是汉家读书人,也挑不出错来,此国号一出,既得汉家正统,又收西夏民心,可谓一举两得。”
吴璘听得连连点头,又道:“听说二圣在亳州一纸诏书,十余路兵马响应,号称百万之众。咱们这三路东征军满打满算也就……五六万人吧?”
他侧头询问,“兄长,你说咱们这次东征,胜算几何?”
“人多有什么用?”吴阶不屑一顾,“那些墙头草,不过是看陛下失势,墙倒众人推罢了。真到了战场上,谁肯替赵家卖命?
若吼两声号子有用,当年也不至于让鞑子两度兵临汴梁,将赵氏上下打包掳走了。”
吴璘大笑,“兄长说得是!那些怂货,也就嘴上喊得响,真打起来,跑得比谁都快!”
说着,他指着前方戏谑道:“兄长且猜上一猜,这陇西城头上,如今插着的是‘宋’旗,还是‘夏’旗?”
吴玠望着远方尚不清晰的城池,道:“在这西北地界,若有守将敢插宋旗,倒不失为一条好汉。”
与吴阶猜的不错,两人还未多聊几时,便有城中官吏骑马来迎。
待奔至近前,马上之人滚鞍下马,伏地便拜,“下官陇西县令,恭迎大夏王师!城中百姓望眼欲穿,日夜盼望陛下天兵降临!现城门已开,粮草已备妥当,下官在城中略备薄酒,还请诸位将军入城歇息,以解行军劳顿!”
吴玠端坐马上,微微颔首,却不曾下马,“县令请起。粮草本帅收下了,城便不入了。陛下有令,沿途不得惊扰地方百姓,更不得带兵入城,我等军务在身,不便久留。”
那县令闻言,心里长松一口气,连忙躬身道:“是是是,将军军纪严明,实乃百姓之福!下官这就让人将粮草送上来!”
吴玠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一夹马腹,率军继续东进。
身后自有亲兵与县令交接粮草。
直到目送大军远去,那县令才将额头汗水抹去。
身旁差役小心翼翼地问,“县尊,那咱们……以后怎么办?”
县令看着那渐渐消失的烟尘,苦笑道:“怎么办?等呗。哪边打赢了,哪边就是真龙天子。咱们这等边陲小县谁赢了都一样,犯不着把身家性命压上去。”
差役连连点头,又道:“那……县尊,城头上的旗……”
“先别动。”县令抬头望了一眼城头那面还在风中飘摇的“夏”字旗,又看了看大军远去的方向,低声道,“挂着吧,等尘埃落定了再说。我估摸着,这位的赢面大些。”
……
亳州明道宫。
当赵老九得知王智在西夏称帝的消息后,气得七窍冒烟。
当然,这点也在他的预料之内,忠义军兵多将广,半壁江山尽在掌握,那反贼称帝不过是迟早的事。
真正让他怒不可遏的,是另一件事。
“韩世忠!刘光世!张俊!”他拍案而起,将那份军报狠狠掷在地上,“整整十万兵马,竟围不住一个女流之辈?!”
他越说越气,一把将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范琼已将那贱婢引入绝地,三路大军合围,竟还让她突围跑了?全都是吃干饭的不成?!”
蓝珪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一动不敢动,“官家息怒,气坏了龙体,反倒让那叛贼得意。”
赵构喘着粗气,“你让朕如何息怒?朕真金白银养着的十万大军,奈何不了那反贼也就罢了,如今竟连一个女人也奈何不了,传将出去,朕这位子还坐得稳吗?”
“陛下稍安勿躁。”
说话的是宰相秦桧,他不慌不忙走入殿来,弯腰捡起地上的军报,“那女将不过万余兵马,派兵堵着便是,现下最要紧之事,还是将东京夺回,汴梁若在手中,天下人心便还在陛下这边。”
心腹爱相说话,赵构才稍稍收敛怒容,缓了两息,道:“宗泽那老匹夫,非要亲见皇兄才肯听诏,开封被他营造地如同铁桶一般,如何夺?”
“宗泽命不久矣,”秦桧摇头,“他麾下那些军将也该为自己寻找下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