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推举他作为大首领,不过是因为他的身份。
有前朝太子这个名头在,才能聚拢人心,至于敬畏……那是对那个人才有的东西。
李仁爱将他们每个人的神色看在眼里,心里清楚他们的选择,心里却并没有多少恼怒。
待众人发表完意见,他才淡淡道:“五年前,你们在那个人与我父皇之间摇摆不定,首鼠两端。结果呢?国破族散,商路被断,草场被夺,族人被像牛羊一样被驱逐出自己的土地。”
“两年前,我们在城中的族人帮助下,夺回了兴庆府。也是在这里,在这座大殿里,你们推举我为大首领,歃血立誓,要光复大夏,要把失去的一切夺回来。”
他踱步下阶,一步一步走到那颗人头面前,“如今,选择再一次摆在你们面前。”
“是随我出兵与那人决一死战!还是……砍下我的头颅,送与那人祈降?”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抬头与他对视。
那些方才议论纷纷的首领们,此刻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只把这个年轻人的话当屁放。
他们个个都是一族之长,又不是热血上头的毛头小子,这仗能不能打,有没有赢面,谁心里没数?
岂是一两句鸡血就能打起来的?
只是碍于情面,不好直接翻脸罢了。
李仁爱站在原地,等着。
一息,两息,三息……十息过去,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呵。
他在心底冷笑,顿觉索然无味。
五年前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党项人,从来就不是一条心,两年前的热血,早已凉透。
“既然你们要降,那便降吧。”
随着他这句话落,满殿愕然。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年轻的大首领又道:“既然要降,那便要拿出诚意。”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上御阶,众人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到御案前,伸手拿起那只摆在案上的玉杯。
他回转,面对众人,“别怪我无情,我给了你们机会。”
话音落下,玉杯划出一道弧线,“啪”的一声摔碎在地。
玉碎声落,屏风之后赫然涌出两队刀斧手,将还未回过来神的一众首领团团包围。
寒光闪闪的刀锋,对准了每一张愕然的脸。
“大首领!您这是要作甚?!”一名首领又惊又怒。
另一名首领厉声喝问,“你还想杀了我等不成?!”
李仁爱站在御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自己的族人。
他双手交叠,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党项族礼。
这是对尊长、对贵客、也是对死者的礼节。
“为了族群的延续,只能借诸君项上首级一用。”
他直起身,平静道:“请诸君先走一步。”
“李仁爱!你这个疯子!”
“大首领,我等不降,愿追随大首领与那人决一死战!”
“来人啊——救命——”
李仁爱没有理会众人百态,只是点了点头。
寒光闪过。
咒骂声、求饶声、惨叫声截然而止。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李仁爱背对着这一切,站在御阶之上,望着那张空荡荡的龙椅,久久不动。
身后,刀斧手们沉默而高效地处理着尸首,断头装匣,尸身拖走。
直到刀斧手统领走到他身后,低声禀报,“大首领,都处理干净了。”
李仁爱没有回头,只挥了挥手。
统领会意,带着所有人退了出去,关上了殿门。
殿中只剩下李仁爱一人。
他缓缓走到龙椅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龙椅扶手。
这张椅子,他三年来从未坐上去过。
他本想着有朝一日可以收复大夏全境,在万民的欢呼声中,堂堂正正登基称帝,重拾先祖荣光。
可是如今来看,这个愿望注定破灭。
“父皇,我有点理解你了。”
他绕着龙椅缓缓踱步,对着空荡荡的龙椅自言自语。
“有人说您是昏君,有人说您残暴,有人说您懦弱,我也曾多次在背地里骂您无能……”
他停下脚步,忽然笑了,“父皇,您当年,是不是也是这样?”
“你放心,那人虽不是好人,但是个遵守诺言的人。”
他喃喃着,像是对龙椅言,也像是和自己说。
说着,他踩着龙椅上了御案,看着吊死他父亲的帷幔,喃喃道:“成王败寇,赢者通吃,输者赴死,生死各由天命,我既败了,合该身死,很公平。”
第433章 八百里加急
盐州城,定边寨大营。
当王智从细封槐哕口中得知,李仁爱将党项一众首领全部砍了脑袋,连同自己也上吊而死这个消息的时候,半根烤红薯挂在嘴边,半晌没能吃进嘴里。
他只是随意给李仁爱写了一封信,信上承诺,只要他将叛军一众首领拿下,便饶恕他的罪过。
与此同时,他还准备了一份檄文,上言只要党项各族能将李仁爱缚来认罪,其余人等概不追究。
做这些动作,王二郎也没想过能起什么实际作用,不过是战场上惯用的离间计,目的也只是让对面互相猜忌罢了。
能奏效最好,不奏效也无妨。
可如今这个结果……
他盯着细封槐哕那张肥厚的脸,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细封槐哕被他盯得心里发毛,连忙道:“千真万确啊会长!李仁爱邀诸部首领齐聚兴庆府大殿议事,大小十七个部族首领,一个没留,全砍了!人头都装在木匣里,连同他自己的首级,一并送了来,属下已仔细辨认,确定无疑。”
细封槐哕说完,见会长还在发呆,又补充道:“首级属下已全部带来,会长可亲自查验。”
王智回过神来,摆了摆手,“是真是假也无甚紧要了,只要世人认为他们死了,那便是死了。”
说罢,王二郎忽地一笑,“还真是少年意气。”
他将红薯皮扔进炉子里,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望着帐外灰蒙蒙的天色,沉默片刻,开口道:“也罢,既然人都已经死了,恩怨也当两清。传诏——”
候在一侧的文书连忙持笔聆听。
“各族霸占的党项族草场田地,悉数归还。牛羊财物,凡有侵夺者,一律清查退赔。党项诸部族凡愿归顺者,既往不咎,依旧例安置。”
王智顿了顿,语气转冷,“日后再有部族胆敢挑起战乱者——夷族!”
文书笔尖一颤,连忙记下。
王智望向初升的日头,脑中又浮现那个俊美妖异的脸庞,沉默良久,又添了一句,“李仁爱……以首领之礼厚葬。”
“会长,李仁爱既然已经死了,咱们还去兴庆府吗?”细封槐哕问。
“来都来了,去一趟吧。”王智随口应道。
如今党项各部叛乱已平,首恶伏诛,余者归顺,正是收拢人心、重整河山的关键时刻。
他心中盘算,只带少量人马轻装上路的话,不过七八日路程便能抵达兴庆府。
驻守韦州的吴阶,灵州的拓山,还有在兴庆府打游击的表弟,都需要见上一见,慰问一番。
“阿贵,安排一下,准备启程。”王智吩咐一句,又转过身看向西封槐哕,“细封兄也随我一道吧。”
去党项族的兴庆府大本营,有细封槐哕这个二五仔带路,自然会少些麻烦。
细封槐哕连忙躬身应诺。
不多时,两千精锐已列队完毕,甲胄鲜明,战马雄健。
阿贵与杨成在队前领首,王智披挂整齐,翻身上马,身旁伴着细封槐哕这个两百斤的大胖子。
王智抬眼望了望天色,只觉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正是巡游领地的好时节。
一挥手,队伍依令而动。
只是刚出军营百步,便见许知微策马疾追而来。
王智勒马等候,许知微奔至近前,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满,“大王出行,何故不着人通知于我。”
王智无奈回道:“此次轻装简行,不过数日便回,你不善骑马,且在军营等候便是。”
许知微却不领情,“你大病初愈,气血尚虚,长途跋涉,若无我在身边照看,万一有个闪失如何处置?”
“你这个破嘴。”王智苦笑一声,知道拗不过他,只得无奈地对身后阿贵道:“备一辆马车随行。”
许知微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一番对话,倒是给身后的细封槐哕看的有些啧啧称奇。
他此前虽见过这位年轻医师,却未见他说过什么话,只当是文书随从之流,却不曾想此人分量如此之重,让贵为大宋齐王的会长都这般唯唯诺诺。
细封槐哕暗暗将这张脸记在心里,这位许医师,往后可得恭敬着些。
待马车驶来,许知微又叮嘱道:“大王切记,每行两个时辰便需入车歇息一刻,不可久骑,药汤我已备好。每日早晚两次,不可间断。”
王智哭笑不得,摆摆手道:“知道了知道了,许大医官,上车吧。”
许知微这才提着药箱上了马车,临入车厢前,还不忘回头对阿贵和杨成嘱咐,“大王若有不适,即刻来报。”
阿贵与杨成齐齐应诺。
队伍启程,两千精锐簇拥着那辆马车,向着兴庆府的方向,浩浩荡荡而去。
只是才过了盐池,便又是一骑策马追来。
那骑士一人三马,远远便高举一面令牌,口中高呼,“大王留步,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
亲兵飞马迎上,接过信函,片刻后回转至王智马前禀报。
王智勒马驻足,眉头蹙成一团,“东京城的八百里加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