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句废话,木桶被迅速抬上马车,混入其他木桶之中,丝毫分辨不出。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既定的宫道,朝着内廷采办物料进出的东华门方向驶去。
东门内司,便是在东华门旁。
冯益此刻也换上了杂役服,与两个小黄门跟随在马车身后。
他得走,皇帝都没了,他这个大内总管留下来就是一个死字。
去南朝,似锦前程正在等着他。
与此同时,内东门司值房内。
李谨言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额上冷汗涔涔。
他知道宫里此刻正在发生着什么。
然而,所有流程都已制定好,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入,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也让他看到了不远处辚辚驶来的马车,看到了马车旁体型微胖的大内总管。
两人对上目光,冯益点头示意,李谨言心头猛跳。
他目光移到马车上的木桶上,双腿不自觉打着颤。
马车在东门内司门前停下,一个小黄门碎步跑来,递上一纸文书。
当值内侍接过,转交给李谨言,上面是车辆信息、出宫事由、时间和人员。
这便是只缺最后一道手续的出宫凭证。
李谨言取下自己的官印,深吸一口气,印了上去。
“咔。”
一声轻响,印泥殷红如血,清晰地拓在纸上。
事到如今,他哪里还有犹豫的资格?
小黄门接过盖好印的凭证,又碎步跑至宫门处,将凭证递给守门的侍卫都头查验。
出宫如往常般顺利,只要有东门内司提举的亲印,侍卫都头一般都不会太过较真。
毕竟那位的身份,哪里是他们这些小兵头子可以质疑的。
“放行!”侍卫都头挥了挥手。
马车重新启动,冯益低着头,紧跟在车旁,心脏砰砰狂跳。
他不敢东张西望,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最后瞥了一眼内东门司值房内的那个身影。
李谨言站在窗前,目送着马车彻底驶出宫门,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
他那个内弟费尽无数心力、葬送多少将士性命,更是险些身死才将二圣迎回旧都。
如今,却又被他亲手给送出了宫。
两人如今……只能不死不休了……
东华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静静停在不远处的巷口。
待东华门打开,驾车的老仆朝车厢内轻声道:“郎主,出来了。”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万俟卨的半张脸来。
他静静地看着那辆盛满木桶的马车驶出宫门,转入预定的小巷,嘴角不自觉上扬。
“走吧,”他放下车帘,“出城。”
老仆诧异道:“不等李官人了?”
车厢内传来冷笑声,“我已经等了他半月有余,是他爽约在先。”
“是。”
老仆不再多言,抓起缰绳轻轻一抖。
青篷马车驶出小巷阴影,向着南薰门的方向前行。
没过多久,一个蜷缩着脖子,将半个脑袋都埋在衣领里的人来到了这里。
他站在青篷马车方才驻足的地方左右张望,眼神中是藏不住的焦急。
直直等了小半个时辰,他再也按耐不住,小跑奔向甜水巷,在东起第六家宅邸前站定。
然而,面前的两扇木门紧闭,一把铁锁赫然挂在门环之上。
李谨言心里一片冰凉,直挺挺跌坐在石阶上。
原本的计划是,待二圣安然出宫,他与万俟卨便在东华门外的巷子里碰头,然后一起出城,南下投奔新主。
而如今,答案显而易见,万俟卨背信弃义,将他给抛弃了。
不行,自己得走!
宫里发现二圣失踪是迟早的事,到时候顺藤摸瓜,他这个内东门司提举,绝对是首当其冲的审查对象!
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只有出了城,才有活命的机会,有秦桧亲笔凭信,他也不怕南朝赖账。
即便畏罪潜逃,新朝那些官吏也不会为难他的家人。
所以,哪怕没有万俟卨接应,他也必须走!
想通关节,他起身,低着脑袋,急步朝着南薰门走去。
半个时辰后,南薰门在望。
此刻已近酉时,城门即将落锁,等待出城的队伍排得老长。
李谨言混入队伍,不敢抬头,只用偷摸观察着前方盘查的情况。
兵丁主要是查验进出货物,偶尔会翻看一下携带的行李,对于单独行人并无多少关注,这让他放心不少。
随着队伍一点点向前挪动,南薰门越来越近……
就在他前面只剩下三五个人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律——!”
一声长长的马嘶后,一名骑士猛地冲至城门内侧,高举着一面令旗,对着守门的士卒大喊,“紧急军令!速关城门!”
守城都头闻言脸色骤变,连忙喝道:“快!关城门!快!”
命令即下,沉重的城门开始快速合拢。
“怎么回事?”
“还没到落锁时辰啊!”
“凭什么关门?让我们出去!”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有人试图往前挤,场面开始失控。
“奉上命!即刻起封闭所有城门!严查出城人员!所有人原地待查,不得擅动!违令者斩!”
骑士在马上高吼,令旗挥动间,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兵卒从城门两侧的营房里涌出,刀枪出鞘,迅速控制住了城门内外区域,将混乱的人群强行压制下来。
李谨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封闭所有城门?严查?
难道是……东窗事发了?怎么会这么快?!
他惊恐地环顾四周,只见兵丁们已开始粗暴地驱赶人群,并逐个查验身份。
他下意识地后退,想要逃离这骤然变成天罗地网的城门。
然而,一只粗糙有力的手,猛地从旁边伸过来,死死攥住了他的胳膊!
“你!鬼鬼祟祟的,想去哪儿?!”
一个满脸横肉的兵丁瞪着他,另一只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李谨言呼吸一窒,大脑一片空白。
第423章 再见种浩
绍武元年,三月,秦州。
城下数千士卒分左右肃立,队伍前方,是以一名年近五旬官员为首的数十名文臣武将。
此时他们都静静候在原地,目视远方逐渐接近的两万大军。
一杆“王”字帅旗,在行进的大军之中若隐若现,由远及近,愈发清晰。
大军为首之人骑着高头白马,身穿山文龙纹甲,肩披紫地绣金云龙大氅,正是亲征西夏的齐王王智。
紧随他身后的,是他的贴身医师许知微,以及亲兵统领阿贵与杨成。
而分居左右的两员大将,正是平定鄜延路折家叛乱后,率部在半道归队的王五和徐三二人。
待大军行至近前,缓缓停驻。
秦州为首官员领着数千将士齐呼,“恭迎齐王!”
王智翻身下马,径直走到那为首的官员面前,躬身一揖,“甥儿拜见舅父,有劳舅父远迎。”
种浩托起王智,正色道:“齐王远道辛苦,我等已略备薄酒,为齐王及诸位将军接风洗尘,还请移步城内。”
“有劳舅父。”王智客气一句,转身吩咐,“大军就地扎营休整,许医官使、王都统、徐副都统,随本王入城。”
命令下达,自有将佐依令而行。
王智这才与种浩把臂,在文武官员的簇拥下,并肩向城内走去。
两人贴近时,种浩才小声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一别三载,没想到真让你小子给成事了。”
“还不是托了舅父的福?”王智当即一道马屁拍上,“若非当初舅父助我拿下西夏,外甥我哪有本钱搅风搅雨?”
种浩一点也不跟他客气,“那你可想好给你舅父我封个什么官了?”
王智压低声音道:“外甥这次来,可是带了整整一百张空白的宣命札子。宰执以下,您看上哪个位置,随便挑!”
种浩眉头一挑,有些不乐意了,“我可听说,前些年跟在你身边牵马搬凳的那两个小子,如今都坐在枢密院里发号施令了。怎么,他们能做得宰执,为何舅父我做不得?”
这一问,还真把王智给难住了。
若说对他王二郎的帮助,舅父种浩无疑是巨大的,可当初那些谋逆之举都是不能放在台面上说的功绩。
而后新朝建立一路走来,种浩坐镇秦凤路,远离中原,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功劳。
如此也并不是说种浩就没有功劳,相反,正是因为有种浩坐镇,秦凤路才没人敢作乱。
可东府宰相已经是他王智的大伯了,西府若再来个舅舅。
那这朝廷,真是他王二郎一家的私产了,吃相未免太过难看。
见外甥失语,种浩嗤声一笑,“行了,逗你呢,舅父才具有限,光一个秦凤路都够我焦头烂额了,哪里还做得了宰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