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这可是完颜宗翰啊……
他们看向李纲,只见这位方才为了士大夫体面就敢当场顶撞那人的直臣,此刻竟毫无动作。
就在这间隙,刀光再起,头颅滚落。
看着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一众大臣心惊胆颤。
完颜宗翰……就这样死了?
他们也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觉得这天仿似是塌了……
王智看着那具无头尸体,心中亦感慨颇多。
其实,一直到汴京城之前,王智的想法都与这些大臣一般无二。
那便是利益最大化,以俘虏换疆域。
但入城之后,看到那些曾经卑躬屈膝侍金的大臣时,他改变了主意。
疆土可以换,但被金人打断的民族脊梁拿什么来换?
血仇只能用敌人的血来换!
他今日,就要用国贼和敌酋的头颅,将汉家断掉的脊梁骨给重新续上!
“将这首级,一并悬挂宣德门外。让天下人都看清楚,犯我汉家疆土者,此为其终!”
龙墀之上传下来的声音,让百官们回过神来,同时也让他们明白:这个王朝,自今日起,已经走上了另一条路。
一条再不能妥协、再无退路,只有血战到底的路。
文官队列里,李纲第一个躬身,“齐王圣断。”
紧接着,一个个身影弯下腰去。
最后,满殿数千官员,齐声山呼,“齐王圣断——!”
鲁顺随着众人躬身呼喊,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这一次,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他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作为一个汉家儿郎的荣耀与自豪。
而此刻,宣德门外,黑压压一片人海。
正旦大朝会的每一道政令诏书,都会被送至城门,由书吏高声宣读,而后张贴于布告栏上。
这是新朝立下的规矩,让寻常百姓也能知晓朝堂动向,参与这“天下事”。
方才王智被封“齐王”的诏书,已将城下点燃。
而此刻,陆续挂出的首级,似要将全城的百姓都吸引而来。
他们对着头颅指指点点,唾骂声不绝。
但当那颗髡发蓄辫的女真人头颅被挂出来时,城下百姓都有些懵,这些寻常百姓哪里见过金军统帅的面容?
但城楼上书吏的一声宣读,让城楼下顿时失声。
“传齐王令——将金国元帅完颜宗翰,悬首示众!”
风吹过,那颗头颅在绳索上轻轻转动。
“苍天有眼啊——!!”
有人突然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将百姓的万千情绪点燃。
攻破汴京,将他们原本安逸生活拽入地狱的恶魔终于在今日绶首。
更多的人跟着跪下,黑压压一片,从宣德门前,一直蔓延到御街尽头。
“齐王万岁!”
不只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是山呼海啸般的齐呼,如潮水般涌过街道,撞进宫墙。
皇宫内,百官深深低下头颅。
此刻,翰林学士再唱,“宣制——”
第413章 改元绍武!
宰相王亶稳步出列,从内侍手中接过明黄诏书,面向百官,朗声宣读:
“门下:履新之庆,与卿等同之。朕膺昊天之眷命,绍祖宗之丕基,自靖康以来,天步艰难,社稷几危。
幸赖忠良戮力,将士效死,乃有今日之中兴气象……
今颁明诏,以彰复土雪耻之志,减免河北、河东、京东三路今岁赋税,以恤战乱之民……”
他抬起头,念出最后一段话,“赐酺三日,与民同庆。大赦天下,改元——绍武!”
“绍武”?!
此年号一出,百官无不惊觉。
“绍”者,继承也。
这是对法统的宣示,强调自己才是大宋正统所在。
“武”者,武力也。
这是新朝最鲜明的信号,彻底否定了前朝“弃战求和”、“以文抑武”的绥靖国策。
公开宣告:从今日起,大宋将步入“以武立国、以战止战”的全新纪元!
前朝年号“靖康”在国破家亡的结局下,已成天大的讽刺。
如果前朝祈求的“靖”换来的是屈辱,那新朝就用“武”来重新夺回尊严。
绍武”是对“靖康”最直接的拨乱反正。是对天下发出的最强动员令,告诉天下百姓,朝廷的国策变了,从今以后,是战斗、是收复、是雪耻!
武官们闻言莫不激动万分。
“绍武”这个年号从法理上肯定了他们的地位,意味着这个新政权从诞生之日起,身体里流淌的就是尚武的血液。
三品武官见七品文官还须下马行礼的旧秩序,将彻底被打破。
武人为相,就是最好的证明!
以张小四、刘老黑为首的武将们率先躬身,齐呼,“臣等——恭贺新元!愿吾皇万岁,愿大宋永昌!!”
文官们稍慢半拍,却也齐齐跟上。
没点眼力劲的也活不过靖康,余下的这些,都是人精。
除了李纲,没人会做出头鸟。
宣制结束,就只剩最后一个环节了,那便是——赐宴。
这是祖制,许多中下层官吏天不亮就到宣德门下侯着,可就等着这一口呢。
翰林学士高亢的声音响彻殿庭,“礼——毕——!”
雅乐再起,庄重恢弘的旋律在大庆殿中回荡,皇帝在宦官簇拥下起身,御驾还宫,全程都没有多说一句话。
百官则在礼官引导下,依序退出大庆殿庭,往集英殿方向行去。
鲁顺回望,那个给他带来新生的年轻人依旧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集英殿内早已布置妥当,朱紫官员居前,青绿官员居后,席位按品级排列得一丝不苟。
鲁顺坐在末席,面前食案上的金盘银盏让他手足无措。
他学着旁人的模样,举杯,沾唇,放下,连这些美味珍馐是啥味道都忘了品。
宴至中途,内侍们捧着红漆托盘鱼贯而入。
节料按品级分发,朱紫大员得金铤、彩缎,绿袍官员领银锭、绢帛,如鲁顺这般八九品小官,则是一匹细布、一盒宫饼。
他这辈子都没摸过这么细软的布,直到宴席终了,都舍不得将手拿开。
御史台官员引导百官依序退出。
鲁顺抱着那匹细布和宫饼,随着人流出宫。
阳光正好,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
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
……
界身巷王记金银交引铺。
铺子还未修缮完毕,但已有民众排起了长队,从巷口一直蜿蜒到街心。
一次城破,将王记金银铺的声誉推至顶峰。
那些在金人南下前将金银存入此处的百姓,逃亡异地,竟能原封不动地取出。
此事一传十、十传百,“王记”二字在汴京城百姓心中,已是一块砸不烂的金字招牌
更何况,汴京城中,谁不知王记的东家是谁?
如今新朝是谁当家做主,百姓心中门清。
有这般人物做后盾,百姓已无任何顾虑。
二楼雅阁,王智半躺在太师椅中,紫袍未换,进贤冠搁在一旁几上。
半日的大朝会,榨干了他所有精力,此刻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累。
“东家。”已经蓄了寸许胡须的常青走到他面前,手里捧着厚厚一叠账本,“这是全国铺子两年来的总账,请东家过目。”
王智抬了抬眼皮,“放着,你先坐。”
常青依言坐下。
“常青啊。”
“东家。”
“这两年四处奔波,辛苦你了。”
常青认真回答,“东家给的更多。”
王智笑了笑,“你想不想做官?”
常青一怔,还是道:“若东家需要常青做官,常青就想。”
“那好,我打算将金银铺子收归朝廷,新设一个衙门,专司‘钱票’印发、银钱存取、借贷之事。名字就叫‘市易钱法司’。你来做这提举,如何?”
常青有些愣住,从来只见过将官家东西往自家搂的,还没见过把自家产业白白献给官家的。
不过他也知晓,自家这位东家,本就是非常人。
再说,如今这朝廷,可不就是王家的。
常青起身作揖,“常青领命。”
“具体事宜你与我大伯商议,我只有一个要求,”王智加重语气,“钱票印发,绝不可超过实存本金五成。”
常青重重点头,“常青晓得轻重。”
王智颔首,“你做事,我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