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显闻之一震,胸中激荡,这才是他的主公。
乾坤气度,山河胸襟,谁也无法替代。
他躬身,重重应诺。
正要退下,王智却又叫住他,“等等……”
“大帅还有何吩咐?”
“拟诏……擢你为权知开封府。”
“嗯?……谁?”
赵德显刚想应诺,又愣住了,怀疑方才是不是听岔了。
“你……”
他抬眼,见榻上那人手指微微抬起,正指向自己。
“我?”
他,赵德显,权知开封府?
巨大的狂喜来临,让他的面色瞬间潮红。
不仅是赵德显,就连一旁的陈钰几人,眼中也满是艳羡
这可是开封府尹啊,堪称相位之下第一要职。
再进一步,便是两府宰执了。
“属下……权知开封府……那宗留守……”
赵德显有些磕巴,要知道宗泽除了东京留守的官职外,还挂了个“开封知府”的头衔。
“开封知府”与“权知开封府”原则上来说,其实是一码事,只是后者是暂代的意思。
靖康之前,除了储君之外,所有的开封府尹,都是权知开封府。
而宗泽的开封知府,乃是战时特任的军政一把手,非是常态。
若是任命赵德显为权知开封府,便与宗泽的开封知府职权冲突,二者只能留一。
王智摆了摆手,“与他加太师衔……封郡王爵,许其颐养天年。”
太师……郡王……
这两个名衔一出,屋内骤然一静。
太师乃是正一品三公之首,人臣之极,郡王更是异姓封爵的顶峰。
有宋以来,还从未有臣子能在生前同时兼得文官与爵位的双重顶峰。
不论外戚,唯一兼太师与王爵的曹彬,那也是身后追封。
便是四度封相、执掌朝政十七年之久的蔡京,也只是太师、加国公衔收尾。
其余如王安石、司马光、章惇等不同时期的权相,最终亦皆止于国公。
而唯一在世封王的童贯,其本职官也只是正二品太尉。
而如今,王智要给宗泽的,是活着,便登上人臣之巅。
虽然这是用实权换来的,可实际上,自忠义军接管开封府之日起,宗泽便已无实权。
以人臣至极的尊荣功成身退,于那位灯烛将尽的老人而言,已是最好的归宿。
第401章 人臣之巅
对于宗泽的封赏,在场众人均没有异议。
他们皆知,若无宗泽死守开封、经营两河,中原之地早已尽归金人。
届时,中原大地再无屏障,大宋半壁江山都将在金人的铁蹄之下残喘。
事实也确如此,历史上,在宗泽病逝后,两河抗金防线迅速瓦解,金兵铁蹄长驱直入,一直推到江浙路。
直到南宋灭亡,淮河以北也未收复。
如今,说一句宗泽对汉家江山有再造之功也不为过。
童贯那太监花钱买地的骚操作都能封太尉、郡王,何况是宗泽?
“属下……这就去拟诏。”赵德显轻声应诺。
“嗯……去吧。”
一次性说了这么些话,王智着实有些撑不住,眼皮渐渐沉下。
种氏替他掖好被角,对众人道:“都先出去吧,让他好生静养。”
几人依次退出。
屋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种氏轻声问,“二郎,我那另一个儿媳和孙儿,最晚后日也该到汴京了,此事,你想如何处置?”
王智闻言,精神又提起几分,却也觉着头大。
他想了想,道:“问裳性子温婉,不会和她争的。”
“那就好。”
种氏点头,论感情,论身份地位,她自然更偏向从小看着长大的曹淑。
可问家那位儿媳,终究是先曹淑一步拜堂成亲,又先一步诞下男丁,为王家延续了香火。
真按着名义论下来,这位才是他王家的正室儿媳。
可让曹淑做小,以她那敢在敌巢拔剑杀人的烈性,保不齐整出什么事端来。
那位素未蒙面的儿媳,若真愿意让位,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阿娘……”王智忽然问,“大嫂、沆儿和玲儿何时归来?”
“也就在这几日了。”
“咱们一家……总算能团聚了。”
种氏迟疑一下,道:“你爹来信说了,云中未复,他暂不南归。”
王智沉默片刻,“阿爹不回来也好。”
他知道那个犟驴老爹心中在想什么,无非是“大宋忠臣”的身份,让他没法面对自己这个“反贼”儿子。
一边是一生忠义的丈夫,一边是“挟天子以令天下”的儿子。
种氏看着儿子平静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你爹他……只是转不过这个弯。”
“我知道的,阿娘…”王智的声音渐渐低微,“终有一日…阿爹会明白……”
话未说完,他已沉沉睡去。
种氏就这样坐在榻边静静望着他,很久,很久。
……
靖康二年,十二月初一,三份文书传遍汴京。
一是册封宗泽为“会稽郡王”加封太师的圣旨。
二为《召百官还朝诏》,定于元月初一,召还文武百官,重开正旦大朝会。
三为《讨国贼范琼檄》,剑指原京城四壁都巡检使、现伪朝御营司都统制范琼,历数其罪,发兵征讨。
三份文书一出,举城沸腾。
召百官还朝,与寻常百姓关系不大。
册封宗泽为郡王,百姓只是感慨宗相公殚精竭虑为国为民,终于有了个好结果。
唯独听到朝廷要对范琼清算旧账时,百姓无不泪奔相告。
正是此人在汴京城破后,将包括赵佶在内的皇族、嫔妃三千多人,打包送往金营。
而后更是协助金人搜刮民财,掠夺女子,害得无数人家破人亡,早已被开封百姓恨之入骨。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都在议论。
“听说这次郡夫人亲自挂帅领兵,范琼那狗贼,终于要遭报应了!”
“这种卖国求荣的东西,千刀万剐都算便宜!”
“这般丧尽天良的国贼,竟也能被伪朝任命为都统制,我看这伪朝啊,就是一窝贼寇!”
满城都在欢呼,唯独赵德显一人身形缄默的踏入开封府衙。
无他,前日他才与宗泽下了保证,力主先攘外、后安内。
这才仅仅过去一日,内战就开始了。
看来“奸佞小人”这个名头,他是摘不掉了。
不过只要能将范琼正法,他也认了,毕竟他与范琼可也有着深仇大恨。
进了府衙大堂,宗泽已经在等他了。
赵德显恭敬作揖,“下官见过太师。”
虽然“郡王”爵位更为尊贵,但太师乃是百官之首,体制内的文官,还是会以“太师”相称,以示亲近。
就如百姓称呼王智为“大王”,文人多称呼“相公”,而武将则称呼为“大元帅”一般。
“怀瑾来了。”
宗泽见他到来,刚准备起身相迎,就被赵德显先一步搀住。
宗泽身患重疾的消息,他如今也知晓了。
“行,那老夫也就不客套了。”
宗泽被他搀着坐回,问道:“大元帅他可好些了?”
“劳太师挂念,大帅近日气色渐复,已能进些粥食。”
“那就好,”宗泽微微颔首,从案上取过一方印信,“从今日起,这开封府……便交给你了。”
赵德显双手接过,只觉这方铜印重若千钧。
“德显,必不负太师所托,必不负开封百姓。”
“开封府交给你,老夫放心的很。”
宗泽点点头,又取过一卷文书,“这是府中钱粮簿册、兵员名籍,老夫已命人整理妥当。你按此交接,三日可毕。”
赵德显垂目接过,“是。”
宗泽见他似不敢抬头正视自己,宽慰一笑,“范琼罪孽深重,实属贼寇一流,不除不足以平民愤,算不得内战。”
赵德显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德显,谢太师体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