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茹，”曹淑回过头来，捂着胸口道，“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你说…他会不会出什么事……”
小茹握住她冰凉的手，挤出笑容，“小娘子快别胡思乱想，姑爷是太白星君下凡，定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等到了汴京，说不定姑爷已经活蹦乱跳了呢。”
听着小茹宽慰的话语，曹淑紧蹙的眉头才稍稍舒展了一些，“但愿……如你所言。”
第394章 夫妻相见
开封府，八角镇，忠义军大营。
王智又一次从深沉的昏睡与纷乱的梦境中醒来。
他记不得这是第几次醒来，也记不得睡了多久，但是他始终记得一件事。
“德显…”他声音虚弱，眼皮掀起一条缝，问向榻边模糊的人影，“岳飞怎么还没来……”
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他的手掌，轻轻拍打，“我儿莫急，岳飞已移师封丘，万事有娘在。”
这个声音……
王智身如触电，用力睁开了眼睛，待看清榻边人的时候，眼泪瞬间滚落，“阿娘……”
“我儿……”
任种氏在外人面前如何沉稳威严，在看到自己亲生儿子这般模样时，也止不住泪流。
“是孩儿不孝…让阿娘担心了……”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种氏心疼地打断他，“你是娘的好儿子，是大宋的功臣，是天下百姓的指望，娘为你骄傲还来不及。”
一提到“天下百姓的指望”，王智又叨念起来了，“阿娘，岳飞……”
“你安心养病，待你身子好些，再召岳飞前来不迟。”
“阿娘…我…我怕我撑不到……”
“不许说丧气话！”种氏轻声斥道，“我王、种两家，没有孬种！无数将士、百姓也在等着你。下面的事交给为娘，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养病！把身子养好了，才能去做你想的事，明白吗？”
王智的呼吸急促而微弱，长短不一，仿佛随时可能断绝，但他还是用尽力气点了点头。
种氏擦去泪痕，露出笑脸，“我儿，你看……娘把谁带来看你了。”
她说着，侧过身，将一直静静站在她身后泪横交错，却不发一言的人，让到了王智的视线之中。
四目相对。
王智涣散的眼神，在这瞬间，渐渐亮了起来。
曹淑一步上前，却又在即将触碰到他时停住，仿佛生怕自己的动作会扑灭他的生命之火。
她只是那么近近地、深深地望着他，无数话语堵在胸口，最终只有无声的泪水，一滴，一滴，砸在塌沿上。
种氏默默退出帐外，将这片小小的空间，留给这对历经生死磨难、终于重逢的小夫妻。
王二郎也没能想到，时隔两年有余，两人再次相遇，竟是这般光景。
第一次见她，她躺在病床上，一副命不久矣模样。今次再见，竟还是这番剧情，只是两人却换了位置。
不得不说，上天真的会开玩笑。
他嘴角微微扬起，有些笑意。
“你笑什么？”曹淑擦去泪痕，带着哭腔问他。
“能在临终之时看到你…我很高兴……”
“你胡说什么？你不是很能耐的吗？不是能水淹二十万金兵、生擒敌酋的吗？你现在躺在这里说这些丧气话，算什么本事？！你给我起来！起来啊……”
她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似乎要将这两年多的委屈，一次性在这个男人面前，全哭出来。
直到她的哭声小了些，榻上人才弱弱道：“淑…我对不起你……”
曹淑胡乱抹去眼泪，努力恢复倔强，“说！你对不起我什么？”
“那件事…是个意外……我从未想过辜负你……”王智喘息着辩解一句，转而又苦涩道，“现在说这个…也没有意义了…待我走后……你改嫁了吧……”
“王二郎，你这个王八蛋！我告诉你！你欠我的多了，债你还没还清，你就想就这么一走了之！你想得美！”
她俯下身子，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王智，“你这个负心汉！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敢死，我就敢去杀了那个叫岳飞的人！”
“你当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你想让他继承你的遗愿，替你做你没做完的事，是吧？！”
曹淑的泪水混着愤怒滚下，“我告诉你，你的事情只能你来做！你欠下的账也只能你来还！谁要敢插手，本娘子就带兵先灭了谁！我说到做到！”
王智瞳孔收缩，结合这些年的经历，他蓦地想到了一个很可怕的结果。
那便是，哪怕自己这个bug已经改变了许多历史脉络，在自己死后，系统依旧会将一切拉回正轨？
这些威胁的话，若是出自旁人口中，他或许只当个玩笑，但出自身旁自己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口中，便由不得他不正视了。
自家这悍妻，可是赤手空拳拿下江宁水军，将南宋“中兴四将”之一的刘光世打地抱头鼠窜的人。
难道岳飞终究还是逃不过那壮志未酬的悲惨命运？
而代替秦桧夫妇跪在岳王庙前、承受千秋万代唾骂的……正是他王智夫妇？！
想到这个遗臭万年的结局，王二郎的心脏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似乎停止了运动。
他双目圆瞪，好半晌才顺过气来，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曹淑被他这突如其来变故吓的面容失色，正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便听榻上人歇斯底里道：“扶我起来！”
曹淑连忙小心翼翼扶着他半坐着起身，还未待干咳两声，身旁人又断断续续道：“粥……给我……拿粥来……”
“粥……”曹淑先是一怔，随即大喜，忙对外喊道：“小茹！小茹！快些准备粥食！”
帐外立刻传来一声兴和。
帐帘掀开，种氏快步走了进来，看到半坐起身的儿子，连忙问起原因。
待听到儿媳言儿子要吃粥的时候，顿时喜极而泣。
王智靠在曹淑怀中，闭着眼，胸膛依旧起伏不定，但那只被曹淑握住的手，却微微用力，反握住了她的手。
什么狗屁历史惯性！什么系统修正！去他妈的！
老子辛辛苦苦这么些年，连老婆孩子都见不着，最后你告诉我，就为了让秦桧挪挪位子，自个一家跪上去？
他绝不允许那样的结局发生！无论是岳飞的，还是他自己的，更不可能是曹淑的！
他要用这残存的一口气，和那冥冥中仿佛存在的“天命”，斗到底！
师父选择用自己的天意终结一生，而病死沙场，绝不是他王二郎的天意！
不消片刻，小茹便将一碗热腾腾的米粥端了进来。
曹淑接过，舀起一勺粥，吹散热气，如同当初在曹家、他照顾病中的她那般，将勺子送到他的唇边。
也不知是不是喂粥人由赵德显变成曹淑的原因，王二郎在下咽时，竟并未像之前那样泛起恶心。
一勺，两勺……
虽然每一口吞咽地颇为费力，但他终究是开始进食了。
帐内，种氏与小茹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一口一口吃完了碗里的粥。
正此时，赵德显匆匆进帐，看到种氏立身前，便躬身禀道：“种太君、郡夫人，各军将领皆已到齐，恭请种太君与郡夫人驾临，主持军议。”
言罢，他直起身，下意识地朝榻上瞥了一眼。
这一瞥，直接让他僵在原地。
第395章 论功行赏
中军大帐，炭火熊熊，凝重肃杀。
忠义军统领以上的将领已然齐聚，分列两侧。
左侧以毛常为首，身后站着赵立、薛庆等一众京东系将领。
右侧则以梁兴为首，身后站着赵云、牛显等一众河东系将领。
帐内无人交谈，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他们的新主驾临。
终于，帐帘被掀开。
亲卫统领阿贵率先进帐，身后二十名亲兵鱼贯而入，分列大帐两侧。
种氏随后步入，她只穿了一身略显朴素的青色常服，除了脑后盘发上插一根木钗外，再无半点装饰。
她目光平静，步履从容，虽年近半百，鬓角已霜，但其出生将门世家，自有一股沉稳威仪，仿佛不是走入这煞气腾腾的军帐，而是漫步自家庭院。
紧随其后的，是曹淑。
她再次披上军甲，一手扶着腰间佩剑，对上帐中军将的目光，毫无怵色。
帐中众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大帅正妻，目中尽是好奇与钦佩。
不仅是因为她的身份，而是因为她本身，便是一段传奇。
很难想象，一个女子，却在身陷敌巢后擒杀敌军主将，一举收服敌军，更是一战击溃数万大军，拿下江宁府。
这些事迹早已通过军报口耳相传，世人皆知。
此刻能亲眼见到这位统兵善战的郡夫人，心中皆赞，果然巾帼英雄，不愧大帅之妻。
两人身后，赵德显垂手而入，神态恭谨，一副马首是瞻的模样。
种氏径直走到帅位前停下脚步，曹淑与赵德显分居两侧。
帐内落针可闻，在众将目光注视下，种氏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
然后，在那象征着忠义军最高权柄的座位上，安然落座。
众将见状，心中大定，这代表着，濒临解散的忠义军，再次迎来了他们的主心骨。
帐中诸将齐齐躬身行礼，“参见太君！参见郡夫人！”
“免礼。”种氏抬手虚扶，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大帅病体未愈，仍需静养。然军务紧急，不可一日无主。老身一介女流，本不应过问军国大事。
然，值此非常之时，为免军心浮动，为全抗金大局，老身不得不暂代主持，与诸位将军共商大计。望诸位能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一切但凭太君做主！”
毛常毫不犹疑，第一个出列表态。
他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在忠义军庞大的建制中，只有两名嫡系统制官没有派系，一是李彦仙，另一个，便是他毛常。
首先，他非是平夏军起家的那一批原始将领。
其次，他既非河东系，也非京东系，平日只随大帅鞍前马后，并没有刻意去融什么圈子。
就连阿贵与杨成的亲卫系，也因当初自己曾险些射杀大帅的那桩旧事，始终对他心存芥蒂。
真要论渊源的话，他与王禀所统领的胜捷军旧部，倒有几分情分，毕竟曾都属童贯麾下。
然王禀虽地位超然，却被排斥在忠义军体系之外。
因此，他只能是铁杆大帅党，大帅一旦倒牌，他毛常的踏白军只会第一个被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