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狗——!”
“想要过去——”
“先从老子的尸首上踏过去!!!”
最终,他也倒下了,倒在老刘头逐渐冰冷的身旁。
他没能等到天下太平,他也再没能吃上一块肉。
而战场之上,如他们这般无声倒下、没有名姓的士卒,太过寻常。
没有挽歌,没有墓碑,也没人记得。
“统制,咱们撤吧!”
看着金人铁骑主力已经穿过他们残破的阵线追向北方,浑身血污的亲兵,声色哀求。
他们的坚守,此时已经没了多少意义。
郭仲威拄着刀,转身望向北方,血色模糊的视线中,已无那三面大纛的踪迹。
他咧开嘴,脸上带着笑容,缓缓倒下……
他们的牺牲,终究没能彻底阻拦完颜宗弼的铁骑。
完颜彀英也没能挡住完颜昌的十万大军。
北遁的三面大纛之后,追兵如蝗群漫过原野,蹄声撼地,烟尘蔽日。
溃退的宋军、追击的金兵,一前一后,滚滚北移。
他们追逐着大纛,就如同追着猎物的狼群。
也一步步跟随着猎物,进入未知区域。
地势,在不知不觉中改变。
坚实的平原渐渐被湿润的泥土替代,道路开始蜿蜒交错,水面与芦苇荡的影子在地平线上浮现。
八百里梁山泊,如同沉默的巨兽,张开了它迷蒙的怀抱。
前方溃逃的宋军残部,如同慌不择路的鹿群,一头扎进了茫茫苇荡与星罗棋布的沼泽之间。
那三面大纛时隐时现,在芦苇的波浪中飘摇,指引着方向,也曝露着踪迹。
身后,金军的追骑减缓了速度,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踏入泥泞的地形让骑兵们皱起眉头。
完颜宗弼立马水边,眯眼望着前方浩渺无际的水光芦影。
这里不再是骑兵可以纵横驰骋的平原。
“都统,是否……”副将上前,语气犹豫。
完颜宗弼抬手止住他的话头,反问道:“完颜昌到了哪里?”
副将回道:“正在我军身后死死缀着。”
完颜宗弼目中厉色一闪,不在犹豫,“下马,步行跟进。遣熟悉水性的探子前出,给本王盯死那三面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便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王智,给本王揪出来。”
第379章 水淹梁山泊
“走到今日这步田地,你……后悔了吗?”
积水已漫过脚面的水泽中,赵桓沉默的跟着溃军一步一步走着,最终忍不住轻声问道。
在他身旁,高大的年轻人回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也确信这是对的,所以,无论结局如何,我都不会后悔。”
赵桓微微摇头,“无论后悔与否,眼下终究是没有意义了。”
王智目视前方被暮色笼罩的芦苇荡,缓缓道:“我来过、做过的本身,就是意义。哪怕我最终失败了,只要留下了种子,日后总会有破土重生的那日。”
“你还是这般……意气未改。”
“来到这个时代,我别无选择。”
“是的……”赵桓的声音低沉下去,“错只在我一人,却累得这个时代无数的百姓跟着一同受难。”
“不,表兄,”王智摇头,“错的不是你,是这个世道。”
“是吗……”
日渐西沉,寒风掠过,芦涛瑟瑟。
“半年了……”赵桓望着似已无路可逃的茫茫水泽,轻轻一叹,“还是没能逃脱。”
“不一样,”王智嘴角微扬,“这里是我大宋疆土。”
赵桓苦涩一笑,“是啊,埋骨宋境,总好过埋骨异国他乡。”
“埋骨大宋的,自然是那些追进来的金人。”
王智冷笑一句,随即召来引路的梁山军士卒,“大野坡还有多远?”
“回大帅,约摸还有十余里。”
“传令下去,加快脚程,今夜大野坡扎营。”
“另外,通知张统制,客人来了。”
赵桓在一旁听得真切,心头微动,“你早有安排?”
王智莫测一笑,“表兄看着便是。”
赵桓见他这幅模样,心中渐渐平稳下来。
他还是曾经那样,诸事全在掌控之中,哪怕是面对二十万金兵,赵桓依旧相信他。
而后方提着衣角,踏着泥泞的老艺术家皇帝,却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擦去泪水。
出征之前,他便给自己算了一卦。
卦象显示,大凶!
果然,道祖不会欺骗他。
他回首看向不远处被绑住双手的完颜宗翰,目光微动,想着要不要乘人不注意的时候结些善缘。
以便再被劫去金国的时候,有这个人情在,也可以待遇好些。
……
夜幕如同一块巨大的黑布,渐渐笼罩着整个水泽。
白日里尚可辨识的芦苇轮廓,此刻已完全融入黑暗,只剩风吹过时的沙沙声,仿佛无数生灵在窃窃私语。
一些地方的积水已没过小腿,冰冷刺骨。
脚下不再是枯萎的干水草,而是软泥,马匹难行,追击速度大减。
对于生长于白山黑水间的女真人而言,八百里梁山水泽,是全然陌生的战场。
但他们沉默地前进着,循着大队人马走过的痕迹,不难追踪。
积水越来越深,这代表着,猎物,已被驱赶入了绝地。
而猎人们坚信,这片水泽,困不住真正的虎狼。
只是他们尚未察觉,在一片片苇荡深处,藏匿许多双眼睛,正在无声地注视着他们的到来。
“都统,天黑了,不能再追了。”
完颜突合速由前方走来,带着深深的忧虑。
完颜宗弼停下脚步,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颊,紧绷如石雕。
他自然知晓夜追的危险,在这片陌生水域,一旦追错方向很可能断送大好形势。
且敌军溃逃进梁山泊水泽,会不会刻意设伏?
想到这里,他沉声下令,“派出更多斥候,三人一组探路,搜寻宋军主力踪迹。大军寻找高地休整,轮番进食,不许卸甲,刀不离手。”
命令逐级传下,疲惫不堪的士卒开始三五成群,寻找水面上的土地休整。
完颜宗弼在士卒的引路下,登上一处稍高的土坡。
他极力远眺,然而,眼前除了无尽黑暗,他什么也看不见。
看不见前方的猎物,看不见后方的“友军”,更看不见济水、汶水以及黄河数条连接梁山泊的支流河口处,正有无数人在惨淡的月光下奋力地掘着河堤。
一些河堤的泥土还泛着潮湿,显然是不久前才堵上的缺口。
无人说话,人人都在卖力挖掘,
因为他们都知晓,他们不仅是在掘堤,更是在给金人掘坟。
一条河道被挖通了,滚滚水流冲破残余的渣土,涌入梁山泊。
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
金人营地,一处不高的土坡上躺满了士卒,他们要趁着休整的空挡,好好补上一觉。
因为他们都知道,天明之后还有一场恶战在等着他们。
一名士卒躺在最下方,他的双脚堪堪停在水面上方。
渐渐的,他感觉到一股冰凉的湿意渗进了他的靰鞡鞋中。
他没有起身,只是将腿往上缩了缩。
然而只是一盏茶的功夫,湿意再次侵入他的鞋中,浸湿他的绑腿。
他察觉到了不对,坐起了身,揉了揉眼睛,只见眼前的黑暗中,漾着破碎的月光……
“水……这是水……”
他喃喃着,随即瞳孔骤然放大。
“水在涨!水在涨!”
他失声惊呼,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这一喊,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
四周土坡上的士卒们被纷纷惊醒,茫然四顾,骤然发觉,他们似是已经被水面包围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炸开,军官们疯狂大叫。
“起来!都快起来!”
完颜宗弼从假寐中被惊醒,他冲出帐篷,只一眼,浑身血液便几乎冻结。
目之所及,土坡四周,原本还能露头的水草,如今已经完全浸在水里。
他心底默算,以水位这个上涨速度,不出一个时辰……
“都统!咱们中计了!宋人定是掘了河……”
完颜突合速哭丧着奔来,跪在他的脚边,声音充满了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