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一个小小的知县都敢如此怠慢他,可见那檄文的威力,已深深动摇了他在地方上的威望。
可他怒归怒,却无计可施。
强行催促进军?且不说士卒愿不愿意快走,就算赶到前线,以眼下这军心士气,不是赶着送人头了吗?
且便是他自己,哪里又想真的出兵?
可他也无法归顺王智,因为当初正是他自汴京接回孟太后,才将赵构送上皇位。
此生算是彻底按死在赵老九身上了。
更何况如今那封檄文一出,他与王智之间,只剩不死不休了。
进不得,退不得,降不得,战不得。
张俊第一次感到,自己仿佛被架在了火上,四面八方都是灼人的烈焰。
他这支看似庞大的军队,内部早已被那一篇檄文撕开了无数道裂痕。
北进之路,每一步都重若千钧,形同赴死。
“张帅,末将愿率两千兵马,拿下虞城,将那狗知县擒来帅帐下问罪!也让沿途州县知晓,怠慢王师是何下场!”
策马出列请命的将领年约三旬,名为田师中,乃是张俊最为信任的心腹。
两人之间不仅是上下级,更是“翁婿”。
非是田师中娶了张俊的女儿,而是娶了张俊的儿媳妇。
是的,张俊那福薄的大儿子才娶了娇妻,便病死房中。
于是,张俊便将儿媳许配给了田师中。
而田师中私下更是称呼张俊为“阿爹”。
正是这层特殊关系,哪怕军中所有将领都弃张俊而去,田师中也会拥护于他。
张俊却深吸一口气,最终摆了摆手,“罢了,此时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粮草收了继续行军。”
田师中一愣,似乎没想到张俊会如此反应,急道:“张帅!若不立威,只怕沿途州县皆会效仿,粮草征集将更为困难!军心也会……”
“军心?”张俊打断了他,嘴角扯起一丝苦涩,目光扫过拖沓行进的队伍,“你看这军心,还在吗?杀一个知县,除了多结一处仇怨,坐实我等‘刮地军’的名头,还能如何?”
田师中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张俊挥手,“走吧。”
“只要走了,便无人催促了。”
当然,这一句话他没说出来。
田师中鼻头重重出了一口气,调转马头,奔向前军去了,一路喝骂不断。
在田师中的喝骂声中,大军总算是提了些速度,只是才翻过了虞城二十里外正阳坡,便彻底停住了。
因为,就在官道正前方,赫然出现了一支骑兵,拦住了去路。
人数不多,正好十骑。
十人十马,一字排开,将官道彻底堵死。
当先一骑,是个满脸刀疤、宛如夜叉的魁梧壮汉,他手中一杆点钢枪直指数万大军,声若洪钟,如炸雷般滚过,“前方的人马听着!西军王德在此!”
“尔等数万之众,欲往何处去?杀鞑贼焉?!”
第371章 一声喝退十万兵
“是西军王德!”
“果真是‘王夜叉’!”
王德在西军中素有勇名,因其相貌凶恶、作战不要命,人送绰号“王夜叉”。
此刻他仗马持枪拦在数万大军之前,许多老卒一眼便认了出来,军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王德对前方大军的骚动恍若未闻,再次暴喝,“若不是去杀鞑贼,那尔等披坚执锐,浩浩荡荡,意欲何为?回答老子!”
面对王德这一声喝问,士卒凡是闻之皆垂下头颅,无地自容。
“张俊!你给老子滚出来!告诉这些西军的兄弟们,你带着他们,到底是要去做什么?!是去驱逐鞑虏,保家卫国,还是要去投敌卖国,认贼作父?!”
“投敌卖国”、“认贼作父”这八个字当空炸响,在每个士卒心中回荡,令他们脸上血色尽褪,眼神剧烈动摇。
田师中又惊又怒,策马冲到阵前,指着王德大骂,“王德!你早已叛出西军,投靠伪王,有何脸面在此大放厥词!分明是来乱我军心!弓箭手,给我射死这个狂徒!”
“我看谁敢!”王德猛地将手中点钢枪往地上一顿,他身后的九名骑兵同时长枪横指,虽只十人,却爆发出惊人的杀气,“老子今日既然敢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但老子死之前,也要让西军的兄弟们听个明白!张俊!”
他再次怒喝,直接点名,“你拥兵数万,汴京沦陷时,你在哪里?!二圣北狩,天下素缟时,你又在哪里?!如今郡王在京东聚义,北伐金虏,光复河山,你倒要带着兵马去拦路、去捅刀子?!你他娘的还对得起身上这身军皮,对得起西军列祖列宗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环箭矢,箭箭穿心,字字见血。
不仅行至阵前的张俊脸色煞白,无言以对,连他身边的许多将领都面露愧色,不敢与王德对视。
大军之中,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王德怒骂的回音。
王德见状,知晓火候已到,痛声道:“西军的弟兄们!咱们的刀枪,生来是保家卫国,杀贼御辱的!不是用来对着自家兄弟,更不是用来给某些人换取荣华富贵的!”
“郡王有令:首恶必惩,胁从不问!凡有迷途知返者,一律既往不咎!愿意打金狗的,跟我王德走!想回家的,放下兵器,自有生路!若还有谁执迷不悟……”
“待我忠义军兵临之时,便是尔等丧身之日!”
一声喝罢,王德不再多言,一提马缰,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
十人十马,在数万双目光注视下,堂而皇之地拨转马头,沿着来路,绝尘而去。
而数万大军,则是彻底僵在了原地。
渐渐的,军中起了一些声音,慢慢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要压过将领的弹压。
此时,军中不知何处,一声爆喝响起,“大胆王德!安敢如此辱我军统帅!西军儿郎岂容轻侮!兄弟们,随我拿下这个狂徒,为大帅雪耻!”
随着这一声喝响,一支数百人的部伍脱离大军,挥舞着兵器,乱哄哄地向着王德离去的方向狂奔追去,口中呼喝不绝。
这支部伍的脱离,似是触发了导火索,更多被愤怒、耻辱感驱使,或是单纯被裹挟的士卒,也开始不顾上级军官的阻拦和命令,三五成群,或成建制地脱离大部队,汇入追杀的洪流之中。
他们高喊着“拿下王德”、“为西军正名”之类的口号,盲目而狂热地向前涌去。
然而,这些脱离的部队,绝大多数都是步卒。
他们两条腿,又如何追得上王德那十匹快马?
在这混乱和盲从中,还有一些部伍追着追着,便偏向了一旁的小路岔口,与王德离去的方向完全是南辕北辙。
于是,旷野上便出现了这一幕荒诞的景象:数万大军,漫山遍野地呼喊着、奔跑着,去“追杀”早已远遁的十名骑士。
而留在原地的主体大军,则更加混乱不堪,士气彻底崩盘,军官们徒劳地呼喊着,却已无法控制局面。
张俊和田师中脸色惨白地看着这一切,他们知道,这支军队,已经完了。
王德仅仅十骑,临阵一喝,便让他们数万大军不战自乱。
此刻,别说北进与王智交锋,便是维持住这支军队不彻底哗变溃散,都已成了奢望。
而已经离去的王德十人,策马疾驰出数里之外,估摸着已到安全距离,方才勒住缰绳,停下马步。
他只是莽,又不是傻,骂完就跑,无伤大雅,但若是傻呆在原地,数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就能将他十人淹死。
“统领,咱们这一通骂,有用吗?”副将驱马靠近,抹了把额上的冷汗,低声问道。
方才那一出,看似英勇豪迈,实则每个人都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毕竟十人面对数万大军,单看那一望无际的旌旗,便让人心惊胆战。
王德调转马头,望向后方,“对其他各路兵马或许无用,但对西军旧部,绝对管用。”
他说完,略一停顿,声音压低了些,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无形的军魂起誓,“西军百年荣耀,不许任何人践踏。”
在他话音落下,视线的尽头,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身影。
起初只是模糊晃动的黑点,但很快便清晰起来——那是人,是许许多多正在向这边奔跑而来的人!
他们乱糟糟的,毫无阵型,只是拼命地迈动双腿,朝着王德他们所在的方向追赶。
看着这些乱成一团“追杀”而来的士卒,王德那布满刀疤的脸上,才露出欣慰的笑。
……
应天府,楚丘县界。
一处无名河滩,数千兵马正在此地休整。
西军统制刘浩立于河滩高处,望着西边即将落下的日头,脸上写满了焦急。
他再次唤来斥候队将,“王统领还未归来吗?”
队将拱手回禀,“回统制,未曾。”
“哎呀!”刘浩忍不住重重一拍手心,懊恼之色溢于言表,“早就劝他莫要如此行险!十骑便要去闯数万军阵,这……这简直是胡闹……”
“报——!”
话音未落,一名斥候快马驰至河滩,翻身下马,急声禀道:“禀统制!南方十里外,发现一支步兵,人数约在五千余,正向我军方向行进!”
刘浩闻言,心头猛地一紧,急问道:“可看清旗号、衣甲?是鞑贼?还是张俊的人马?”
斥候摇头,“距离尚远,天色将暮,看不真切。但观其行军队列颇为散乱,似是溃兵。”
“溃兵?”刘浩眉头紧锁,“速速再探,务必弄清来路!”
待斥候走后,他连忙下令,“全军听令,即刻戒备,准备迎敌!”
第372章 王统领带兵回来了!
河滩上的数千兵马闻令立刻行动起来,方才的松弛一扫而空,迅速披甲上马,整备武器,沿河滩展开防御阵型,锋刃向外,蓄势待发。
他们都是西军老卒了,虽惊不乱。
刘浩紧张地盯着南方,心中默默盘算。
应该不是金军,金军多骑兵,步卒不会出现在这应天府。
若是张俊的人马……莫非是王德出了事,招致大军报复?可为何只有五千,且队形散乱?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终于,派出的第二批斥候快马奔回,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喜之色,还未到近前便高声喊道:“统制!统制!看清楚了!是王统领!是王统领带兵回来了!
“什么?!”刘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德?带兵回来了?
他哪来的五千兵?莫不是被追杀而来的?
他连忙催马向前,极目远眺。
暮色苍茫中,果然看到一支乱糟糟的队伍,正沿着官道向河滩方向移动。
而在队伍最前方,有十数骑开路,其中一人身形魁梧,手中一杆点钢枪格外醒目,不是王德又是谁?!
“这……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