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下了马,走到香案前数步处停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拱手朗声道:“在下赵德显,忝为大元帅府参军。郡王感念孔府及兖州父老盛情,特命赵某先行致意。郡王及二圣车驾稍后便至。”
孔璠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在他的情报中,行在大军中似并没有“赵德显”这号人物。
那位乾坤独断的兵马大元帅也从未听说有过幕僚参谋,这突然冒出来的参军是怎么回事?
然而此时他只得压下心头疑惑,连忙带领众人躬身还礼,“孔璠携兖州士绅父老,恭迎王师!赵参军亲临,有失远迎,万望海涵。”
赵德显却突然侧身半步,避开了他这一礼,随即急忙回礼,“‘衍圣公’乃圣人苗裔,朝廷钦封,尊贵无匹。赵某区区一介幕僚参军,位卑职浅,万万不敢当此大礼。”
此言一出,百余名士绅顿时神色各异。
有面露不解者,有面含讥诮者,亦有人隐隐不安,更多人则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好整以暇的看着这一幕。
唯有孔璠此刻心头一凉,暗道不妙。
他可不信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元帅府参军是个无脑蠢货。
对方明明知道他的身份,还要来这一出,莫不成是怨他数月观望,不曾站队,想要当众羞辱与他?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他别无选择,只得压下心中不安,挤出一丝苦笑道:“赵参军误会了。在下孔璠,只是暂理曲阜孔氏宗族事务的家主,白身草民而已,并无封号。”
“原来如此,是赵某唐突了,还请孔家主海涵。”
赵德显微露“恍然”之色,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态度依旧谦和。
随即,他目光扫过孔璠身后那些神色复杂的士绅,自然而然地问道:“那么,敢问孔家主,衍圣公可在?”
孔璠心中更是不安,硬着头皮道:“好教赵参军知晓,衍圣公他……已与数月前南下……”
“孔家主可莫要诓我。”赵德显直接打断他,提高了声色,有些不悦道,“如今金虏南侵,山河板荡,二圣驻跸京东,正御驾亲讨,以图光复。衍圣公身为圣人嫡脉,朝廷钦封,士民共尊。怎会在此时弃圣人宗庙祠墓于不顾,反而南下的道理?”
这一番杀人诛心的话了,孔璠额角瞬间起了细汗,一时间心乱如麻,不知如何应对。
好消息是,此人装傻充愣,并不是针对他的。
坏消息,他是奔着整个孔家来的。
就连一众士绅此时也有些站不住了,互相对起眼色来,空气中弥漫起不安的气息。
在这兖州地界,他们哪怕不姓孔,也都与孔家有些千丝万缕的关联,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孔家这颗大树如果倒了,他们这些依附其上的藤蔓枝叶都得摔个半死。
见面前这个尖酸之人正斜睨着眼等他回话,孔璠索性豁出去了,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回赵参军,孔某所言,句句属实。”
衍圣公孔端友南下避祸的消息不是秘密,面前之人既然知晓,又来这一出,自然是有备而来。
孔家又非拥兵自重的将门,仅有数百看家护院的庄丁,根本无法与那数万大军相抗衡。
他孔璠可不信,那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将他孔家如何。
既然对方刻意施压,自己一味辩解周旋反而落了下乘,倒不如破罐子破摔,任你怎么着吧。
第364章 不写行吗?
“如今天下纷乱,人心思定,‘衍圣公’乃天下士林之表率,文脉之象征。值此家国危难、军民奋起抗金之际,他不会南下,也不能南下。”
赵德显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士绅,最后重新落在孔璠身上,“赵某这般说,孔家主可明白?”
赵德显非是要针对孔璠,也不会和孔家过不去,他只是要抢占道德制高点。
如今目的已达,是该摊牌的时候了。
孔璠细细琢磨这番话,渐渐有些明悟,心头也逐渐火热起来。
他原本以为对方是要羞辱与他,打压孔家。
此刻才恍然,对方剑锋所指,并非他孔璠,也非是孔家,而是那个已经南下的“衍圣公”孔端友!
孔端友非是他的亲兄弟,仅是他的堂兄。
而他的堂兄在大祸临头之际自己带着亲眷跑了,将他这一脉留在这里直面金人兵锋,美其名曰“两头下注”。
可他这一注,面对的是凶残成性、毫无信义可言的金人!
金人是收他这一注筹码,还是连皮带骨直接吞进肚子,根本就是未知之数。
然而两个月前,转机来了,那人携二圣在京东立旗了。
可当时的那人,在京东的势力还是太弱。
和拥兵十万的完颜阇母相比,胜算渺茫。
因此他犹豫了,选择了继续观望。
可谁曾想,短短两个月,那人便召集群雄,号令十余万大军,将齐、青二州团团围住。
彼时,他开始暗中联络士绅,准备投效。
可如此关头,那人却突然放弃京东大好形势,携二圣回京。
如此,他又犹豫了。
这一路的凶险,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于是,他将眼睛死死盯着行在大军,只待一个契机。
等待一个能让他下定决心、押上一切的契机。
数日前,这个契机出现了,完颜阇母破开层层围堵,带着数万铁骑出现在了兖州。
两方大战,水到渠成。
然而,昨日,泗洲湾一战,金军大败而归。
这让他彻底下定决心,连夜召集乡绅,前来拦路相迎。
与投金人做卖国贼、受世人唾骂相比,投兵强马壮的大宋正朔,显然是更明智的选择。
他已经做好了被那人狠狠敲打,剥去一层皮的准备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人竟然来这一出……
是了!朝廷能册封孔端友为“衍圣公”,自然也能以其“弃圣驾南下、有亏臣节”为由,收回封号,另行册封。
而留守祖庭、如今又率先“迎王师”的他孔璠,岂非是最合适的人选?
“衍圣公”这个名号代表什么,他孔璠比谁都清楚。
自汉室以降,孔家便世代受封公侯,绵延千载,可谓是流水的王朝,铁打的孔府。
若这“衍圣公”的封号落在他头上,那他的儿子,他的孙子,他的子子孙孙,都将在这不朽的名号下,享受这绵延不绝的富贵。
想到这里,孔璠的心跳不由加速,一股难以抑制的欲望从心底涌起。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对着赵德显深深一揖,“赵参军金玉良言,如拨云见日,孔璠……明白了!
孔某不才,愿率曲阜孔氏及兖州士民,竭尽绵薄,以供郡王驱策,共襄光复大业!”
赵德显连忙扶住他,诚挚道:“孔家主能在此危难之际,毅然留守祖庭,维持祀事,安抚地方士民,此等担当,实属难得,郡王与朝廷,都看在眼里。”
他扶起孔璠,话锋一转道:“然则,身为大宋之王、公,爵享尊荣,禄食厚土,值此社稷危亡、君父蒙尘之际,不思守土报国,匡扶危难,反远遁避祸,弃祖庙祠墓、黎明百姓于不顾……此等行径,我等圣人子弟岂能坐视不管?”
“赵参军所言,振聋发聩,我等读书人,读圣贤书……”
孔璠立刻接口,神色痛心,可说着说着,他便发觉不对劲了。
什么叫“身为大宋之王、公?”
他孔家“衍圣公”只是公,何来王?
“远遁避祸,弃祖庙祠墓、黎明百姓于不顾……”说谁呢这是?
这厮莫不是要……
孔璠似是觉悟到了什么,脸色渐渐发白。
他发现,他好像还是猜错了,那人既非针对他孔璠,也非针对孔端友,而是借着他圣人后裔的身份,剑指南边那位……
而既然要借孔家的声势,自然要给他一个名份。
“孔公?”赵德显轻声唤道。
“嗯?在!”孔璠回过神来,表情更为苦涩。
“孔公”都已经叫上了吗……
赵德显微笑着,缓缓说道:“孔公乃文宗领袖,值此天下板荡之际,孔公若能亲自撰写一篇雄文,可教天下士民明辨忠奸,激浊扬清,当是天下一大快事!”
孔璠微微抬头,看向他,那三瓣鼠须勾勒出的笑容仿佛世间最阴险的邪祟,直让他心底发寒。
他心颤片刻,再次缓缓垂下头颅,“孔某……领命,必当竭尽心力,撰此雄文,以正视听,以明心迹,不负郡王信重,不负赵参军点拨。”
赵德显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孔公深明大义,不愧为圣人之后。此文一出,天下士林,当知忠奸所在,正气所向。赵某这便回阵禀明郡王,郡王车驾顷刻便至,还请孔公稍作准备,润色笔墨。稍后面见郡王,还需孔公亲自陈上。”
孔璠连忙侧身,恭敬地伸出手臂虚引,“赵参军请,孔某在此恭候郡王大驾,必不负所托。”
待赵德显上马,领着骑兵走后,孔璠仿佛与人打了三百回合一般,身体虚脱,险些跌倒。
他连忙伸手扶住身旁的香案,才勉强稳住身形。
直到此刻,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士绅们才仿佛活了过来,纷纷涌上前,七嘴八舌地低声询问、议论起来。
话语虽纷杂,但问题就一个,那便是“雄文”是否真要写?
写了,便等于与南边彻底撕破脸,再无转圜余地。
可不写……不写行吗?
讨论来去,众士绅最后还是看向孔璠,等待着他的决断。
孔璠其实心中早有决断,这番作态,不过是文人牌坊罢了,与子孙万代的荣华富贵相比,与南边撕破脸算什么?
“两头下注”本就是一方通吃。
既然堂兄想玩,那自己就陪他玩个大的!
他闭目良久,仿佛在承受着内心巨大的挣扎与煎熬,最终还是颤声道:“来人……取纸笔来。”
第365章 遇伏
「孔氏告天下书
圣裔孔璠,谨告天下士民君子:
金虏肆虐,二圣蒙尘,此志士效命之时也。孔端友受国厚恩,位列公爵,不思守土护民,反弃祖庙南逃,大节已亏。今遵朝命,夺其爵,革出宗谱,以正视听。
复有康王赵构,受命宗藩,当危难之际,不举义旗,反割地自安,弃君父于不顾,忠孝两失。
今幸天佑华夏,忠义勃兴。擎天保驾,聚义讨逆,实华夏中兴之望。
璠今承祀圣脉,誓率孔氏,倾力佐王师,共复山河。凡我圣门子弟、天下义士,当明辨顺逆,共扶大义。
圣裔孔氏家主孔璠泣血谨告」
驿站内,王智放下手中文书,看向左右坐立不安的士绅代表,最后落在孔璠身上。
孔璠见他目光投来,浑身一个激灵,忙垂下目光,以示待命。
“这里,还需改动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