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仲熊老脸一红,顿了顿,改口道:“他承诺保全你的性命。”
张伯奋勃然大怒,“你就为了这些?你忘了爹生前是怎么教导你我?死则如何?你如今投敌,若是害了师弟一家,便是死了又有何颜面去见爹?”
“大哥!”
面对兄长的一连串质问,张仲熊亦是拍案而起,红着脸反问道:“你我死则死矣,母亲谁人赡养?!”
“母亲……”张伯奋神情一滞。
吕氏,是张叔夜的续弦,也就是他们兄弟二人口中的“母亲”。
张叔夜在第一次带兵驰援汴京之时,留给兄弟二人唯一的嘱托便是,保护好他们的继母吕氏。
见哥哥怔怔无言,张仲熊也放缓了语气,“张氏如今仅余你我兄弟二人,又皆无子嗣,这般绝后丧命,便是死了又有何颜面去见爹?”
“今后我在南朝任职,我会想办法让刘光世放你离去,你带着母亲去北边投师兄,你我两头下注,无论谁胜谁负,总归是给我张家留了条血脉。”
张伯奋呆在当场,良久才喃喃道:“可是……这样对吗……”
话到此时,门外传来士卒呼唤声,“张参军,刘帅有令,着你随军出征!”
张仲熊深吸一口气,跨出门去,只留下最后一句话。
“无论对与错,这个恶人便由我张仲熊来做。”
第341章 好个邵青!
半个时辰后,刘光世带着一队骑兵,亲自到了江边观战。
只是江面雾气愈盛,五十步开外,就已经看不真切。
只能隐约看到己方大批士卒,正在陆续渡江。
指挥战船上,郦琼立在船头,听着靳赛在旁抱怨,“这鬼天气,邵青那厮挑的好时候。”
“少说两句,”郦琼眯眼望着前方朦胧的船影,“我替你守住江面,你速去将刘帅要的人追回。”
靳赛应了一声,亲自登上战船渡江,渐渐消失在郦琼的视线中。
就在此时,前方雾中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郦琼脸色骤变,这哨响可非是他们刘家军的军号。
紧接着,便是冲天的喊杀声传来。
“有埋伏!”郦琼拔刀大喝,“全军戒备!”
就在他话音落下之时,浓雾中突然冲出数艘快船,船头站着的弓弩手已然张弓搭箭。
箭矢如雨点般倾泻而下,郦琼的战船被困在江心,进退维谷。
而靳赛的座船更被四艘快船围攻,船板碎裂,江水倒灌。
他狼狈地跳上备用小船,嘶声喊道:“撤!快撤!”
……
江岸,刘光世好整以暇地坐在太师椅上,身旁亲兵撑起华盖,欲为他挡住那根本挡不住的晨雾。
他轻抚腰间玉带,对身旁的张仲熊笑道:“张参军,你的选择是明智的,今日便让你瞧瞧,与本帅作对的下场。”
张仲熊沉默不语,目光紧锁江面。
虽然他已经做好被那人亲眷唾骂的准备,但相处数月,面上总归难看。
可随着浓雾中喊杀声渐渐清晰,刘光世面上的得意,也渐渐消失。
这意味着,战线正在向着岸边推进。
他起身眯着眼睛细瞧,只见雾中冲出数艘破船,桅杆尽折。
不多时,郦琼浑身湿透跪倒在前,“末将...中了埋伏……”
“好个邵青!”
刘光世望向水寨方向,终于明白今晨那些漕船不过是诱饵。
真正的杀招,早就埋伏在浓雾之中。
“撤!”
刘光世咬牙下令,水中作战,他暂且不是邵青的对手,这点他很清楚。
只待来日多筹些船只,再攻水寨。
至于逃走的那人家眷,只能先通知江北友军,再设法截拦了。
而一旁的张仲熊则是暗暗松了口气,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你刘光世没拦住,能怪谁?
就在大军准备回撤时,一骑快马冲破晨雾。
传令兵滚鞍下马,跪倒在刘光世面前,喘着粗气急道:“刘…刘帅,军营被……被赵明诚带着府兵给攻占了……”
刘光世一愣,随即大怒,“赵明诚!好!好的很!”
他立即喝令,“传令,全军转向,随本帅夺回军营!”
那人的家眷逃了他最多也就是跑了一个大功,本来就是意外之喜,没了也就没了。
可军营是他的根基所在,钱粮辎重军械全都在军营内。
军营若失,他这个五军制置使,也就做到头了,他麾下好不容易四处筹集来的两万大军,顷刻间便会分崩离析。
然而军令刚下,四面雾气中突然响起震天号角。
紧接着,铺天盖地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刘光世拔剑四顾,浓雾弥漫中但闻杀声,却不知何方来敌、来敌多寡。
他心头一沉,今日怕是真要栽在这江宁府了。
主帅都这般无措,何况士卒,原本严整的军阵开始骚动,士卒们惊慌四顾,还未接战便已有士卒脱离大队开始跃跃欲逃。
他们这些溃兵从河北一路逃来,最擅长的就是逃跑。
当浓雾中显出敌军身影的时候,他们再也忍不住了,本命技能发动,逃!
当第一声“逃啊”响起时,整支军队瞬间土崩瓦解。
有人扔下兵器脱去甲胄,有人跳进江中泅水而走,更多人像没头苍蝇般撞进浓雾……
“大帅撤吧!”一名副将靠近焦急劝道。
“撤什么撤?!”郦琼爬起身来喝斥道,“这特娘的既不是金兵,又不是忠义军,仅仅是一窝水匪,和一些甲胄皆无的府兵,这般撤了,我刘家军颜面何存?”
“大帅,不用管四面来敌,下令直闯大营!”
刘光世闻言,眼中凶光一闪。
郦琼这话点醒了他,方才被浓雾中的声势所慑,竟忘了判断敌情。
“说得对!传令!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全军转向,直取大营!”
号角声起,原本溃散的军队渐渐稳住阵型。
刘光世跃马阵前,长刀指向军营方向,“儿郎们!随本帅杀回去!杀一人赏十贯!”
重赏之下,溃兵重新聚拢。
然而大军顶着浓雾前行,就如扛着破了洞的粮袋,走一路落一路,临到军营阵前时刘光世转头一看,气得七窍生烟。
整整五千兵马,临到阵前连五百也无。
等了片刻,陆陆续续又加了数十人,就这几百人,如何夺回重重防御的军营?何况身后还有追兵。
“罢了,罢了。”
刘光世仰天长叹,随即勒马转向,“传令,全军撤往润州!来日再战!”
逃跑嘛,又不是第一次了,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始终践行一个道理:活着,就是这个天底下,最大的道理。
看着刘光世直接调转马头逃了,这让跟随左右的张仲熊人都傻了。
什么情况这是?
从开始到现在,他连敌军的影子都没看到一个,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败逃了?
跟着这样的上官,能有什么前景?
他想趁机溜走,却被左右亲兵死死围住,只能被迫跟着溃军一起逃亡。
军营之中,听到刘光世回师夺营的消息,赵明诚来回踱步,急得满头是汗。
他虽趁着刘光世带兵出征军营空虚前来偷营,实则只有数百府兵。
他一介文官,哪里会带兵打仗?
这数百兵油子也只是被他真金白银给诱惑而来,连个军阵都不会列,遇到刘光世的正规兵,怕是一触即溃。
如今只盼水寨的援兵能早点来,不然今日性命难保。
“府尊!府尊!”一名哨探跌至面前激动禀道,“刘光世他逃了,咱们胜了!”
赵明诚骤然停步,怔怔地望着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真?”他声音发颤,“可看清了?”
“千真万确!”哨探激动得语无伦次,“刘字帅旗往东去了,溃兵丢了一路的盔甲兵器!”
赵明诚想到一个原因,忙问,“可是水军追来了?”
哨探连连摇头,“未曾见到水军。”
赵明诚闻言眉头大皱,友军未至,刘光世怎会溃逃?
难道是示敌以弱,诱我出兵,趁机设伏?
一定是这样!
以为识破敌军阴谋的赵明诚果断下令,“传令,死守军营,不得出营追敌!违令者斩!”
第342章 祭祖大典
“郡夫人,敌军似是溃逃了,咱们要追吗?”
江面上,曹淑一身戎装,负手立在战船之上,听着传令兵汇报。
要追吗?
这三个字回荡在曹淑脑海中,左右互搏。
一个声音告诉她:乘胜追击,扩大战果,最好能将刘光世部打残了,让他再不敢觊觎江宁府。
另一个声音却告诉她:刘光世出身将门,征战多年,岂会不留后手?且江宁军营五千精兵,水寨满打满算不过千余水军,陆上作战,风险太大。
她心中纠结万分,面上却云淡风轻,最终还是稳妥压倒了激进。
她摆了摆手,“穷寇莫追,雾天难以视物,以免受伏,先派斥候往军营探查,速来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