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发财愣了片刻，忽然明了，这个“社首”便是日后村乡级的军政一把手了。
虽然社首名义上只管忠义社的军政事务，但村乡里负责司法治安的耆长、赋税征收的乡书手、和一乡之长的保正，都是忠义社员啊！
可以预见，未来的社首必定都是忠于元帅府之人。
“《均田新策》是分田，《忠义社章》是收心。”
王智声音不大，却坚定有力，“要让百姓明白，他们保卫的不是赵宋江山，而是自己的田地家园。”
忠义社，自然就是后世党派的雏形。
王二郎没吃过猪肉，但是他见过猪跑。
朝廷想要插手地方，就必须统一思想，凝聚力量。
从乡村到州城嘛，巨人的肩膀，宽阔而明亮。
当然，后续的发展，王智现下自不会与李发财详言。
“属下明白了。”
李发财深吸一口气，将两卷文书郑重放入怀中。
王智正色道，“这两卷文书不能给第三个人看到，暂且也不能与你设专司督办，你且以京东路粮草官的身份行事。”
这是升官了……
预料中最好的情形发生了，李发财却笑不出声了。
这般断人财路、撅人坟墓的事得多遭人记恨。
忽然，他眼前一亮，“大帅，伪朝的韩世忠韩将军，可是与您……”
王智嘴角扬起，“你看出来了？”
李发财嘿嘿一笑，“郭家庄那日，韩家军便退的蹊跷，入城后赵统领得知消息本欲召集军队与之死战，却在您的一封信之后偃旗息鼓。我便猜测其中定有猫腻。”
“你倒是机灵。”王智轻笑一声道，“不错，韩世忠与我早有约定。他佯装来攻，实则驻兵沭阳，既可对伪朝交差，又可与我互为犄角。”
李发财眼神愈亮，“属下斗胆相询，您与韩将军关系如何？”
“结义兄弟。”王智吐出四个字来。
李发财闻言一拍手，有些激动，“大帅，均田有办法了！”
“哦？”王智眉头一扬，“说来听听？”
“韩将军既然是自己人，咱何不让他胜个几场。”
李发财压低声音，语速不自觉加快，“让韩将军来做这个恶人，将琅琊之地的顽疾好好清理一番。待他功成，我们再以王师之姿收复失地，届时推行均田，岂非顺理成章？”
李发财说罢贼兮兮一笑，“想必韩将军也很乐意做这个恶人。”
秋色中，王智缓缓露出笑容，“好个李发财，本帅果然没看错你。”
李发财咧嘴笑了。
“大帅谬赞。”
第331章 憨子与少女
“大憨子，接着！”
江宁府长街，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蓦地转身，裙摆扬起如绽放的花。
一盒胭脂自她手中轻巧抛出，不偏不倚，正落在身后那傻大个早已堆满物什的怀里。
少女拍了拍手，眉眼弯弯，转身潇洒离去。
“哎，这位小娘子，您、您还没给钱呢！”胭脂铺的店家急急追出半步，朝她背影喊道。
“喏，给你。”
那被唤作大憨子的青年拦住了店家。
他一手小心翼翼拢住满怀抱的包裹匣盒，另一只手笨拙地探进怀里，摸出几枚温热的铜钱，递了过去。
店家接过铜钱，这才赔笑退回。
此时，前方街道数名骑士开道而来，大憨子抱着物什连忙避让道旁。
马上的骑士与之对望一眼，蓦地勒马驻足，面露诧异，“伯奋大公子？”
张伯奋闻声抬头，看清来人后憨厚的脸上也露出惊讶之色。
“李指挥？”
“果真是大公子！”
李炳阳落地翻身下马，几步走到他面前，激动道：“竟然在这江宁府遇到了大公子，真乃人生幸事！”
张伯奋也憨笑着回应。
“大公子为何身在江宁府？”
“这个……”张伯奋刚想说什么，忽然又想起弟弟的叮嘱，改口道：“我家在江宁府有亲，特来投奔。”
李炳阳看他这副侍从摸样，无不惋惜道：“大公子乃相公之子，忠臣之后，岂能这般委屈自己，我如今在刘光世刘帅麾下任职，大公子可随我去见刘帅，必能为大公子讨个一官半职来。”
张伯奋连连摇头，“不用了李指挥……”
“大憨子！你磨蹭什么呢？”
少女去而复返，站在前方，双手叉腰，气呼呼的喊道。
“来了！”张伯奋应了一声，随即转头道，“李指挥，有缘再会，我先去忙了。”
见着张伯奋跟在那个少女背后走远，李炳阳站在原地，陷入沉思。
“统领，怎么了？”其余几个甲士此时也跳下马，围了上来。
李炳阳沉吟片刻后点了两人，眼神示意道：“你们两个，卸了甲跟上去，务必要打探清楚那人的住处。”
两人闻言立即卸甲，李炳阳又补充道：“记住！要隐蔽！”
两名卸去甲胄的亲兵领命而去，悄无声息地混入人群，远远缀在了张伯奋与那少女身后。
李炳阳目送他们消失在街角，这才翻身上马，沉声道：“回衙！”
江宁府行辕衙门内，一名文官与一名武将在大厅内商谈正欢。
反常的是，有宋一朝地位最高的文官此刻竟甘陪下座，反而是武将端坐主位。
原因无他，这名武将正是汴京陷落后，果断带着数万兵马南下的“逃跑将军”刘光世。
只因在南京拥护了新皇帝，被封为了奉国军节度使、提举御营使司，任职五军制置使，自是比一府知府要尊贵一些。
再则，如今天下纷乱，武将的地位已非往日可比。
“赵府尊，”刘光世持杯浅啜，“朝廷欲以江宁为行在的旨意已下，若是江宁能接下这番富贵，日后说不得便是国都所在，届时赵府尊可就是新朝第一任大尹，首相在握。”
赵明诚含笑拱手，“江宁能得圣眷，全赖刘太尉拥兵护卫之功。如今行宫修缮、道路整饬诸事进展顺利，皆因太尉派兵协防、维持秩序得力。”
他语气真诚，“有刘太尉坐镇，下官处理政务便安心多了。”
“诶，赵府尊治理地方才是真本事。”刘光世摆手，忽又笑道，“听说尊夫人易安大家近日也从青州南下来此团聚？才女驾临，江宁文风当更盛啊。”
提及夫人，赵明诚眼中闪过一丝暖色，“内子确已抵达。如今局势稍安，能得团聚已是万幸。”
他可不想和别人谈他的老婆，于是顺势将话题引回正事，“说起行在筹备，漕运畅通至关重要，这方面还要多倚重刘太尉的水师。”
“此事包在刘某身上！”刘光世一口应承，“江淮水道已加派战船巡视，定保粮秣供给无虞。只要江宁稳如磐石，中兴大业便有望！”
二人相视而笑，正欲继续详谈，却见李炳阳步履匆匆而入。
刘光世见他神色，心知必有要事，便对赵明诚歉然道：“赵府尊，军中有些杂务，今日便先谈到此处？”
“刘太尉军务要紧，下官先行告退。”
而刘光世也不客气，连屁股都不曾抬一下，只抬了抬手便算过去了。
待赵明诚退出大厅，刘光世才看向李炳阳，“何事如此匆忙？”
李炳阳近前低声道：“禀刘帅，末将今日在城中竟遇到张叔夜之子张伯奋。”
“张叔夜之子？”刘光世手中茶盏一顿，疑惑道，“他怎么会在江宁府？”
他毫不怀疑这番话的真假，只因面前这位将领原本是大宋南道禁军，在张叔夜帐下听用两载，自然认识张叔夜的儿子。
“末将探问，他只搪塞，”李炳阳摇头，后又道，“他如今一副仆从模样，跟在一个少女左右。末将邀他前来相见，却被他拒绝。”
“张叔夜三个月前身死白沟河，他的儿子却出现在江宁府，还跟在一个少女左右……”
刘光世细细琢磨，眼睛越来越亮。
毕竟那个人和张叔夜的关系，可不是秘密，若能通过张伯奋寻到那个人的家人……
“可曾知晓其住处？”
“末将已让人秘密探寻。”
“做得好！”刘光世一拍手，“大宋忠臣遗子流落至此，本帅岂能坐视不理。探查明白之后立即来报，千万不要让其走脱！”
李炳阳重重应诺，转身离去。
行辕转角处，赵明诚看着李炳阳离去的身影，深深蹙眉。
……
“二嫂！小茹姐！快看我给你们带了什么好东西。”
一声清亮的呼唤，如风铃般撞破了秦淮河畔这座静谧小院的午后安宁。
屋内，那位约莫二十出头的盘发妇人闻声抬首，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容，眉眼间却蕴着一股寻常女子少有的英气。
她将手中西域样式的匕首默默收起，听着屋外的呼唤声，唇角不由漾开一抹柔和的笑意。
此时，侍女推门进来，轻声道：“小娘子，是玲儿来了。”
第332章 北上寻夫
“大憨子，快把东西都拿进来呀！”
小王玲像一阵风似的卷进了屋内，她将怀中几个小巧的包裹放在桌上，又对着门外喊道。
张伯奋这才抱着那座“小山”有些笨拙地挪进屋来，小心翼翼地将各色物品堆放在门边，然后憨厚地笑了笑，退出门外。
他只是憨，又不是傻，女子闺房，哪是他能进的。
“二嫂你看！”王玲迫不及待地打开一方锦盒，“这是新到的南海珍珠粉，敷脸最是养人。”
她说着又拿起一匹颜色素雅的杭绸，献宝似的递给小茹，“小茹姐，这料子衬你，做件新衫正好。”
小茹接过杭绸，目光掠过那堆物品，又落在王玲兴奋的小脸上，打趣道：“咱们的小姑子，莫不是把半条街的铺子都搬回来了？这又是胭脂水粉，又是绸缎布匹的。”
王玲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眼睛弯成新月，“小茹姐可还喜欢？”
“喜欢自是喜欢。”
小茹含笑应着，眼神却示意她看向正坐在窗边出神的曹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