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丁忍不住问道:“头儿,您认得几位?”
“噤声!”李发财低声斥道。
他认识几个?
他一个也不认识!
“咚——咚——咚——”
三声鼓响,全场肃静,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点将台。
只见一名身着玄色山文甲,外披一件猩红斗篷的年轻统帅,在一众将领簇拥下缓步登台。
这个年轻统帅,李发财三人自然都认识,正是他们忠义军的大帅,王智。
“诸位!”王智声音高昂,响彻校场,“金人铁蹄践我河山,戮我同胞,此仇不共戴天!今日王某召集京东各路豪杰,只为共商抗金大计!”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激昂的回应,声浪如潮。
“然——”王智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骤冷,“值此国难当头之际,竟有卖国小人意图劫掠二圣,献与金人!”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没让他们久等,王智大喝道:“带上来!”
话音刚落,点将台侧后方,薛庆铁甲挎刀当头迈出,身后两名亲兵押着一名囚犯跟上。
那囚犯头发散乱,浑身血污,被拇指粗的麻绳五花大绑,一路挣扎着被拖到点将台上。
两名亲兵用力按着他的肩膀要他跪下,囚犯双腿打颤,却硬挺着不肯屈膝。
“跪下!”一名亲兵厉喝,膝盖猛击他的腿弯。
囚犯终于支撑不住,“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台上。
“王智!”囚犯猛地扬起头颅,散乱发丝间露出一张狰狞的面容,”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故辱我?”
待看清此人样貌后,台下群雄大惊,有几人坐立不稳险些失态。
此人正是昔日称霸京东的最强势力首领,麾下数万正规军,在座不少人都曾是他的旧部。
这般雄踞一方的巨头,竟然悄无声息地被忠义军给活捉了。
带给他们的震撼可想而知。
王智冷眼看着台下众人的反应,缓缓开口,“孔彦舟,你可知罪?”
孔彦舟啐出一口血沫,狂笑道:“罪?这乱世之中,胜者王侯败者寇,何罪之有!”
“好一个胜者王侯败者寇。”王智的宣判在校场上空回荡,“你勾结金虏,残害同胞,欲劫二圣以媚外敌,这等叛国行径,天地不容!今日便要将你明正典刑,以振国纲!”
孔彦舟闻言,却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哈哈哈......王智!你装什么忠臣良将?
赵家皇帝弃民南逃,满朝文武屈膝事贼,这天下早就烂透了!我孔彦舟不过是顺势而为!
你既言国纲,我乃官家亲封一路兵马钤辖,生杀予夺自有朝廷决议、官家亲定!
你王智不过是一‘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不臣之徒,与我孔彦舟有什么区别?你有什么资格宣判我?
你敢将二圣公之于众吗?敢在天下人面前言毫无谋反之心吗?哈哈哈……我呸!”
随着他这一口血痰落地,台上台下蓦地有些寂静。
人人面上都有些不解,不明白为何小王相公如此精明之人,会让反派这般多话?
有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不戳破,就还是替天行道的正义联盟。
戳破了,在座大多都是正儿八经的大宋臣子,没有朝廷召令,聚集在此就已是违制。
何况在座还有许多守土有责的知州、通判……
孔彦舟这番话要是传扬出去,今日便说不好是抗金大会,还是反贼大会……
“大帅怎会这般糊涂!”就连平日没什么心肺的张丁,此刻也急得直跺脚,“这不是授人以柄吗?”
“噤声!”
李发财紧锁眉头,目光在台上台下游移不定。
他也看不出大帅此番做法何意,但他不觉得此事会超出大帅的掌控范围。
就在李发财目光移到王智身上时,他起身了,步履从容地走到点将台正中。
“本帅之志,在收复国土,在匡扶大宋社稷,便是面对天下人,本帅亦问心无愧。”
“至于你……”王智斜睨与他,“便让你做个明白鬼。”
他面向台下,高声宣告,“诸位,请随本帅,恭迎二圣归位!”
他话音方落,校场东侧传来一阵庄严的号角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仪仗缓缓行来,当先两面明黄色龙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二圣驾到——”
随着侍从一声长喝,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只见两位身着赭黄龙袍的身影在侍卫簇拥下缓步登上点将台,正是二圣!
校场上所有人在片刻的震惊后,纷纷跪倒在地。
李发财也急忙拉着孙小乙二人跪下,心中亦佩服至极。
他万万没想到,大帅竟早已将二圣请至沂州前线。
他真的以为二圣还在海州某个便于逃跑的港口。
进了沂州就已是进了京东腹地,便与已被金人攻占的青州与齐州顶峰相对。
沂州一旦失守,二圣必将再度蒙尘。
大帅这是赌上全部身家了啊!
第326章 宣麻拜相
“恭迎二圣归位!”
在整个校场山呼中,二圣行至点将台正中落座。
赵桓微微抬手,回想着半载之前的语调,终是开了口,“众卿免礼。”
独独这一句,四个字,就像是鸡血一般,浇的无数人热泪盈眶。
这真的是他们汉家天子,大宋皇帝,是他们的君主,真的回来了。
校场上的气氛在这一刻达到顶点。
王智起身,看着这一幕,眉头微蹙。
此刻,他才感觉,自己要做的事,不亚于搬山。
这个时代,深受帝制熏陶了上千年,真的有屠龙的土壤吗?
任他百般礼贤下士,每个首领都亲自接待,每个豪杰都称兄道弟。
终究抵不过赵氏官家的一句“众卿免礼”。
他看向赵桓,赵桓也抬头看向他。
王智的目光转向已神色麻木的孔彦舟,赵桓会意,道:“孔彦舟,你可知罪?”
孔彦舟浑身一颤,抬头望向端坐中椅的皇帝,最后一丝气焰终于消散。
他颓然伏地,“臣……知罪。”
赵桓目光扫过全场,“传朕旨意——孔彦舟叛国投敌,罪证确凿,即刻处斩,以正国法!”
薛庆得令,抽出腰刀。
寒光乍现,血溅五步,一颗人头滚落在地。
王智看着这一幕,心中更生百感。
一个临死之人,竟还会对皇权如此屈服。
皇权的力量如此根深蒂固,他未来的路,恐怕比想象的还要艰难百倍。
“朕与上皇今日亲临,就是要告诉天下人——王卿忠心可鉴,众卿当齐心协力,共复我汉家故土!”
皇帝这话如同定心丸,让在场所有人心中的疑虑彻底消散。
王智适时上前,单膝跪地:“臣定当竭尽全力,驱除金虏,光复河山!”
这一番对话,当然也是事先编排。
王智深知,屠龙非一日之功,在此之前,他如今要做的,还是借势。
借伪龙之势,助他锻屠龙之刃。
“来人,宣旨。”
皇帝说完这句话,便闭目不言,再次盘起手中佛珠。
因为他的戏份,结束了。
侍者上前,展开一张白麻纸,朗声宣读:
“朕绍膺骏命,制曰:
咨尔王亶,世受国恩,忠勤素著。今特授太宰兼门下侍郎,充京东路宣抚使,总领军政。”
太宰兼门下侍郎,这便是实实在在的宰相了!
宣麻拜相,多少文臣终其一生也无法企及的梦想,便在这方校场之内,以这般简陋的方式落在了那个年过六旬的老者头上。
白麻诏书在风中微微颤动,那上面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校场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任命震慑,却无人觉得不妥。
王亶,不仅是王智的大伯,在政和年间便是朝廷九卿大员。
以他的资历,再加上如今这般护驾之功,出任宰相,便是无王二郎,也无人觉得不妥。
王亶虽早已知晓今日种种,但真当宰相之位临头,亦有些恍惚。
原本以为,自己在官场沉浮半辈子,得了个九卿致仕已是定数。
却不曾想到,回到老家安享了数年清闲时光后,竟还能被宰相之位砸到头上。
他看了看台上的侄子,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臣......”他深吸一口气,颤巍巍地跪倒在地,“领旨谢恩!”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从今往后,琅琊王氏将真正执掌这个新生政权的文武大权。
王智掌兵符,王亶持相印,这个刚刚凝聚起来的抗金联盟,其核心已然明了。
侍者继续展开一卷明黄绢帛,宣读着对其他人的任命。
“沂州知州王进,加授宝文阁直学士;
密州知州李逵,加授龙图阁直学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