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智抬头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淡青襦裙的年轻妇人牵着个六七岁的小女童快步走来,裙裾翩跹却丝毫不乱仪态,正是堂姐王娴和她的女儿曼娘。
她身后跟着一个身着儒衫的男子,亦步亦趋,正是王娴的丈夫、王家赘婿李谨言。
王娴走到近前,先向王亶盈盈一礼,“父亲。”
随即转向王智,眼中漾着掩饰不住的欣喜,“小弟何时到的?怎么也不差人告诉大姊一声?”
她说着轻轻拉过女儿,“曼娘,来,见过二叔叔。”
小女童仰起头,望着面前这个面带疤痕的高大男子,不但不怕,反而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脆生生地唤道:“曼娘见过二叔叔。”
王智冷硬的眉眼在见到大姊时瞬间柔和下来。
王娴比王荀都要大上两岁,比王智更是大七岁,是从小带着王二郎长大的姐姐。
王智现在还能记得小时候一旦被大哥欺负,就找大姊帮他出头的事。
“大姊,”王智规矩行礼,“方才到来不久,正想着一会儿去拜见大姊。”
他说罢俯身将小侄女抱起,笑道:“小曼娘都这般大了,当初离京时,都还不会说话呢。”
小姑娘竟伸出软软的小手,好奇地轻触他脸上的伤疤,“二叔叔,疼吗?”
“早就不疼了。”王智朗声一笑,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系在小姑娘的衣带上,“这是二叔叔给你的见面礼。”
小姑娘望向母亲,见母亲微笑颔首,这才喜笑颜开,“谢谢二叔叔。”
“哎,曼娘真乖。”
王二郎摸着她的小脑袋,父爱泛滥。
“他们都说二叔叔是大反贼。”
小妮子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将亭中几人直接定住,连随后跟来的李谨言都不知迈上凉亭的脚该不该放下。
只有小姑娘眨着真诚的大眼睛追问,“二叔叔,你是大反贼吗?”
“哈哈哈……”王二郎尬笑一声,“是啊,二叔叔是大反贼,你怕不怕啊?”
“啊哦!”小姑娘听到这个答案,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兴奋的在王二郎怀里扭动,“二叔叔是大反贼,二叔叔真是大反贼!”
她挥舞着小手,奶声奶气地喊道:“二叔叔,走,咱们一起去打朝廷,他们都说朝廷坏透了,要把我们琅琊送给鞑贼。”
王娴脸色微变,板着脸道:“曼娘休得胡言!”
王智却摆摆手,将小侄女举高了些,笑问,“哦?他们是谁啊?”
“他们是李子哥、坤子哥、大月姐……”
小妮子一个一个认认真真的供出名来。
“那他们还说了什么啊?”
“他们还说,只有二叔叔敢打朝廷、敢打鞑贼!”小姑娘搂着王智的脖子,小脸激动地通红,“二叔叔最厉害了!”
李谨言在一旁听得冷汗涔涔,低声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王二郎却爽朗大笑,连孩童都知晓的道理,这天下人又岂会不明白?
他将小侄女轻轻放下,蹲下身与她平视,“曼娘说得对,二叔叔绝不会让任何人把琅琊送给金人,谁敢送,咱们就打谁。”
“嗯嗯!谁送打谁!”小姑娘一只手攥着小拳头,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王亶看着这一幕,捋须微笑,“曼娘倒是与你这叔叔投缘。”
这时,跟在后面的李谨言才插空上前,恭敬作揖,“见过相公。”
王智也赶紧回礼,“大哥与小弟客套了,咱们一家人,不论外面那些俗礼,唤我二郎便是。”
对这个赘婿“姐夫”,王二郎没多少印象,早年在汴京时,也没说过几句话。
只记得他是大伯的门生,科举落第的穷秀才,赘入王家后也管了两间铺子,结果都黄了,后来就再也没听到过声响了。
李谨言唯唯诺诺的客套两句,在王娴的目光警示下,才赶紧道:“二郎此番归来,想必诸多要事待办,若有需效劳之处,尽管吩咐。”
第315章 岳飞做姐夫?
他们不知道这个大反贼堂弟是要做霍光还是王莽,但无论哪个,都能左右朝堂人事。
何况如今朝堂整个班子都被一锅端了,三公九卿,三省六部,随便捞一个也够荣耀门第的了。
这一说还真把王二郎给难到了,若说给个要紧职位吧,以这个姐夫的能耐恐也不能服众。
若给个闲差,又毕竟是自己的姐夫,面子上须不好看。
他略一沉吟,忽然灵机一动,“正有一事要劳烦大哥。我欲在沂州设立招贤馆,专司招揽四方人才。姐夫既熟读诗书,又通晓地方,不如暂领馆事,替我甄选贤能?”
李谨言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却又迟疑道:“这...这般重任,只怕愚兄才疏学浅……”
王智虽未言明这“四方人才”用往何处,但他又如何不知?
自古以来,最大的权柄莫过于人事任免之权,便如朝廷六部,最贵是吏部一般。
招贤馆手握人事举荐之权,四方士子想要投效,必先经过李谨言的品评举荐,这些新进官员自然都会感念他的知遇之恩。
假以时日,他李谨言还不是桃李满天下。
“大哥过谦了。”王智笑道,“招贤纳士首重品鉴,大哥饱读诗书,最是合适不过。”
“招贤馆”非是王二郎方才屁股一动想出来的物什,而是早有此意。
原先除了军中职务,他也给不了什么官职。
但如今皇帝在手,正需搭建朝廷组织架构,大小官吏凭他一言而定,也可以设立他早有谋划的“招贤馆”了。
原本馆长一职他是留给陈钰的,可陈钰当下还在太原城。
而以目前的状况来看,得在琅琊待上一段时日了。
让姐夫暂领招贤馆也无妨。
都是自家人,他相信姐夫会用心替他做事,而作为王家赘婿,自也不会被钱财收买。
若是做得好,日后再升。若是做不好,大姊也没话说。
王娴在旁暗暗点头,看向弟弟的目光中带着感激。
这个职位既清贵又能发挥丈夫的长处,确实再合适不过。
李谨言这才躬身应下,“愚兄定当竭尽全力,不负二郎所托。”
王亶在旁微微颔首,他虽然有些反感女婿走后门,但毕竟是自家人,待他百年以后,女儿、孙女也需得有个靠山。
两个侄子虽也孝顺,但若不能留守琅琊,千里之遥,也难以依靠。
女婿能有个官职在身,再好不过。
“此‘招贤馆‘非是只招读书人,士农工商、三教九流凡有一技之长者皆可入馆,若有对社会发展有贡献者,亦可授官。”
王智这一番话却是给李谨言说懵逼了。
他愣在当场,不明白三教九流和朝廷命官这两个天上地下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怎会放在一起并论。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王智便道:“此番种种日后我再与大哥详谈。”
李谨言木讷地点点头。
“二叔叔,曼娘也能去招贤馆做官吗?”小妮子拉着她的衣角问。
王智蹲下身子也认真道:“当然可以啊。只要小曼娘能做出对百姓有益的事,比如改良织机让妇人织布更快,或者改良农具让庄稼丰收,再或者精研医术救死扶伤......这些日后都能做官。”
小姑娘歪着头想了想,“就像蔡侯造纸那样吗?”
“正是如此。”王智赞许地摸摸她的头,“只要能造福百姓的,都能做官。”
李谨言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他自幼苦读圣贤书,向来认为唯有科举正途方能入仕,何曾想过工匠之流也能为官?
王亶却是若有所思,“智儿这个想法,倒是与墨家‘尚贤’之说相通。”
“大伯说得是。”王智起身道,“当今大宋,最缺的便是实干之才。会写的读书人满地都是,能改良军械、兴修水利的能工巧匠却难寻。”
“二叔叔,女子也能做官吗?”小妮儿又问出了灵魂拷问。
“曼娘,”王娴将她拉到身前,轻斥道,“你瞎问什么,女子怎么可能做官?”
“怎么不能?”小妮子撅着小嘴反驳道,“小姨不是做官了吗,前日我还见她带着一大队士兵从街上过去了呢,我唤她都没理我。”
这话一出,王智都愣住了。
怪不得这个未出阁的二姊整现在还未见到,感情真去做大将军了。
记得六七年前,大伯一家还在汴京城那会,她就常说‘女儿不比男儿差’,她日后也要做大将军。
王娴忙板着脸训斥女儿:“你小姨那是胡闹,你日后可莫要学她,这般抛头露面,将来连婆家都难寻。”
她说着看向王智,“小弟,我听闻你麾下有一百零八星宿神将,可有尚未娶妻、靠得住的将军?
你二姊今年也二十有五了,琅琊那些青年才俊,她一个也瞧不上眼。整日叨念着找狄青那般的英雄,否则就终生不嫁。”
王亶在旁直把蒲扇摇个不停,似是要降降火气。
王智闻言不禁失笑,“二姊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我帐下确有几员年轻将领,都是忠勇之士……”
他说着忽然眼前一亮,想到一人。
依着时间来看,岳鹏举应是已经恢复自由身了吧。
他的时间线,自五年前一遇,花了五十贯后,王二郎可是半点没碰,甚至连他如今身在何处都不知晓。
若是说当今世上,除了他王二郎之外,最为英雄之人,莫过于他岳鹏举了。
且岳飞今年也应是二十有五,和二姊正相配。
“我倒真有个合适人选,二姊定能看得上。”王智一拍手道,“此人虽出身寒微,但忠勇无二、文韬武略皆属上乘,更难得的是胸怀天下,气节不移。”
在这个时代,若是岳飞她都看不上,那二姊也只能孤寡终老了。
让岳飞做自己的二姐夫,嘿,也不是不行。
王娴忙问,“他唤何名?现在何处?”
王亶的蒲扇也不摇了,看似满不在意,一双耳朵却竖的老高。
出身寒微无甚关系,他琅琊王氏也无需联姻来稳固地位,乱世之中武力兵权才是王道。
“大姊不必着急,”王智胸有成竹道,“此事便交与我,待时机成熟,自会让他二人相见。”
说完又补充一句,“此事不会太久,大姊放心便是。”
他话音方落,园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只见一名身着银甲的女将策马直入庭院,勒马、翻身、落地,动作如行云流水般干净利落。
她随手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英气勃勃的俏脸,不是王智的二姊王萱又是谁?
第316章 造反一家人
“在说什么呢,笑的这般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