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来,那便是王智判断出错,此人就不是历史上那个可与岳飞一较长短的枭雄。
毛常应诺,当即发信号联络散在商船四野策应的亲兵卫们。
深夜,塘泺沟河纵横,点点渔船破开粼粼月光而来,惊起芦苇荡中水鸟,蛙鸣也随之戛止。
王智隐在窗后,冷眼看着那些四周那些渔船悄无声息地逼近。
毛常低声道:“大帅,来了十几条船,约莫两百多号人。”
“让兄弟们沉住气。”王智语气冷然,“等他们全部上岸再动手。”
那些渔船在距离茅屋数百步外停下,船中黑影纷纷跃入水中,泅渡而来。
月光下,可见他们口中衔着短刃,动作娴熟老练。
毛常低声道:“都是专业的水鬼。”
王智下令,“一个不留!”
水鬼们渐渐靠近河岸,为首之人做了个手势,黑影立即分成数队,沿着河滩匍匐前进。
就在最后一名水鬼踏上河岸的瞬间,火把齐明,河岸刹时亮如白昼。
早已埋伏在芦苇丛中的亲兵们如猛虎出柙,从三个方向包抄而来。
“中计了!快撤!”水鬼头目惊呼。
然而为时已晚,箭矢已如雨点般射来。
一轮齐射之后,刀剑出鞘,喊杀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茅内屋的老皇帝腾地一下坐起,目色大喜。
马扩真的来救他了!
他急忙起身穿好衣服,将两本道家典籍仔细包好背在身上,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刀剑相击之声不绝于耳,惨叫声此起彼伏。
“爹爹,”柔福帝姬赵嬛嬛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惊慌,“外面打起来了,我们……”
赵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稍安勿躁。来人非是恶人,乃是马扩救驾而来,做好准备,待门打开,我们便随来人离去。”
他不觉得马扩会输,有心算无心之下,对付三艘商船数十护卫,哪有失手之理?
赵嬛嬛闻言亦面露惊喜,她比任何人都想逃离王智的魔爪。
不仅是因为她们姊妹三人被赵云给吓到了,更是因为南京登基的那位,乃是她一母同出的亲哥哥。
只要逃到新朝,凭她的身份,立马就是枝头顶上的凤凰,比之前朝还要更为尊贵。
就在两人暗暗期待之中,屋外的喊杀声渐歇。
直到彻底无声,依旧无人进门救驾。
父女二人在夜色中对视一眼,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不安。
赵嬛嬛紧张地攥紧了衣角,目光不时瞟向紧闭的木门。
赵佶踌躇半晌,终究忍耐不住,咬了咬牙,直接起身踱到门边。
他缓缓打开门,探出头来,院中空无一人。
他对后招了招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弓着身子猫着步,轻轻点至院门。
院门是开着的,他背靠木门,侧出身子。
只见月光下,数道身影静立于院外,其中一人尤为高大。
不好!
他心神一颤,就要缩回身子,然为时已晚。
“姑父这是准备远行?”
王智转过头,目光在赵佶身上的包裹停留片刻,脸上带着冷冷的笑意。
赵佶强自镇定,“老道只是......只是听闻外面喧哗,想着若是需要转移,也好早做准备。”
“姑父有心了。”王智淡淡道,“不过不用麻烦了,今夜之事已了。杨成,增派人手护卫上皇,不得有误。”
“诺!”
赵佶回到屋内颓然坐下,手中的包裹滑落在地。
身后跟来的赵嬛嬛默默拾起包裹,轻声道:“父皇,看来马扩并未……”
赵佶抬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长叹一声,“罢了,罢了,都是天命。”
……
天还未亮,马扩便来了。
一眼瞧见那座尸体堆成的小山,心中震撼。
在这塘泺地界,有实力出动如此之多的水鬼,不是他,那就只能是那个人了。
果然不出大帅所料,李成果真怀有异心。
可在昨日之前,大帅不是还不清楚此人跟底吗?
初闻这个说法,马扩还半信半疑,只是出自王智之口,才信了八成。
若是换一个人来说,他只会巴掌呼脸。
如何只凭大致事迹就断定一个毫无劣迹的抗金义士心存反意?
马扩想不通,只觉前方走来的王大帅在此刻尤为高大。
他直接撩袍跪地,请罪道:“末将守御不力,致使大帅陷入险境,请大帅责罚!”
他之所以急吼吼前来请罪,一是因为此地是在他的地盘下,出了这档子事,他难辞其咎。
二是怕王智怀疑到他头上,毕竟知道二圣在此的,明面上只有他一人。
且昨日老皇帝还和他眉来眼去的。
“无妨,”王智笑着将他扶起,安抚道,“塘泺河沟纵横,四通八达,谁来也守不住。”
马扩起身,愤然道:“大帅,末将这就召集兄弟,去和李成拼了!”
王智却摆了摆手,“稍安勿躁。李成谋划失败,必定已经做好了准备。此时贸然出击,反而会落入他的圈套。”
他抬头望着东方隐约露出的霞光,“况且,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护送二圣南下。与李成硬拼,只会耽误大事。”
马扩知道王智说得在理,不过他尚未逃脱嫌疑,该有的表态还是要有的。
于是咬牙作态道:“难道就这么放过他?”
王智摇头,“益津关都还未攻下,此时还能用得着他,且再让他为河北百姓多做些好事。”
马扩蹙眉道:“可他事情败露,还会与我等合力抗击金贼吗?”
“不抗金,他如何能收拾人心,扩大地盘?”
王智答非所问,随即拍了拍他的肩头,“我这三艘商船就与你了,换你三辆牛车,走陆路,稍后就走。”
看着王大帅走过,马扩还是不解,还欲再问,却被毛常拉住,拍了拍他的胸膛道:“昨夜的水鬼一致咬定,是受你马统制的指使。”
马扩如遭雷击,僵在当场。
第302章 赐婚
时隔两日,赵佶再次登上牛车,他仍不死心,频频掀开车帘,朝着车后不远处的水匪头子暗送秋波。
然马扩视若无睹,只亲自为王二郎牵着马缰,似乎身旁这位,才是他的真官家。
在他的地盘中,在老皇帝的暗示下,在水鬼的指认下,身边这个小王相公,依旧不留余地的信任他。
马扩此刻心中,只有一句话,“士只为知己者死。”
“行了,马统制,就送到这里吧。”
王智止步,“李成不一定会上当,但只要咱们不揭露,他应是不会自爆马脚,你做好准备,若是能暗中擒杀他最好,若不能……”
他接过缰绳,看向马扩,“记得保全自己。”
马扩重重点头,“末将省得。”
王智刚想上马,忽然想到一件事,他看向身后的阿贵。
阿贵无言,自觉奉上一柄腰刀。
王智接来,递到马扩面前,“此刀名为……‘靖北’,这些年随我见过血,杀过贼,今日,我将它赠与你。”
任他王二郎老脸赛城墙,此时也没好意思再说是自己的随身佩刀。
至于马扩如何想,那就与他无关了。
果然,马扩误解了。
自古至今,主君亲手将自己的佩刀赠于下属,意味着毫无保留的托付与信任。
因为两人之间的距离,长不过一柄钢刀。
他马扩少年中武举,青年使金国,甚至数月前还曾身陷敌营,半辈子都在刀口舔血也不曾皱过半分眉头,此刻也不禁有些泪目。
他双手微颤地接过腰刀,郑重地单膝跪地,将刀捧在胸前,“末将定不负大帅所托!必以此刀斩尽鞑虏,守护河北!”
王智伸手将他扶起,“刀是死的,人是活的。凡事以保全自身为重。”
“马统制,保重!”
王智一抱拳,翻身上马。
“大帅,保重!”
前方牛车上的赵佶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由得长叹一声,彻底断了念想。
连马扩这样的忠义之士都已归心那个反贼,这大宋天下,怕是真要改姓王了。
……
等到车队迎着红日走远,独眼龙等一众水匪才敢靠近。
“统领,那位该不会真的是……”
他指了指西面,那是太原城的方向。
马扩摩挲着腰刀,点了点头,“从今往后,咱们就是真正的忠义军了。”
一众水匪闻言,顿时狂喜。
他们这些在塘泺水泽间举旗抗金的水匪,虽有心杀贼,但终究是草寇之流,上不得台面。
立了一个“信王”做旗帜后,这才引了不少好汉来投。
然身为俘虏的信王又如何能与单挑金人西路军、迎还二圣、俘虏完颜宗翰的小王相公相提并论?
“忠义军”那可是真正能令女真人都闻之色变的天下强军。
而如今,他们也是忠义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