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个小校,还不值得他动怒。
“传令!移师东平府,即日开拔。再有妄言出战者,军法处置!”
“元帅!”宗泽还要再谏,赵构却已拂袖转入后堂。
汪伯彦与黄潜善相视一笑,紧随其后。
韩世忠狠狠一拳捶在柱上,岳飞则被同僚死死拉住,满脸写着不甘与悲愤。
两名亲兵上前,欲搀扶宗泽。
老将军猛地甩开他们,自己挣扎着站起身。
“从长计议……”宗泽喃喃念着这几个字,突然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悲凉,“今日不敢战,明日不敢战,待虏骑踏破江南,尔等……还有何处可退?!”
“我大宋亡了……我大宋要亡了啊!……”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远,蹒跚的步伐渐渐模糊在堂外。
“都统!咱们真的要对金人退避三舍,放他们安然北归吗?”
出了堂外,岳飞愤然拦下都统制杨惟忠,出言质问。
杨惟忠被岳飞拦住去路,脸上顿时浮现怒容,但看着这年轻小校目中拳拳报国之意,终究压下了火气。
他拉住岳飞的手臂,将他拽到角落,压低声音道:“鹏举,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吗?”
“不是我们打不了,”他指了指后堂方向,“是那位,根本不想打这一仗!”
岳飞双目赤红,“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二圣被掳北上?看着汴京百万同胞受尽屈辱?我等身为军人,保家卫国是本分,如今国破君辱,却要避战南逃,这……这算什么军人!”
“糊涂!”杨惟忠厉声喝断,“你以为就你岳鹏举一人忠君爱国?”
他盯着岳飞的眼睛,松下气来语重心长道:“记住,你还年轻,来日方长。若是今日因顶撞上官被军法处置,或者被调去闲职,他日即便有心杀敌,又哪来的机会?”
“如此元帅……如此……”
岳飞死死攥紧拳头,后面的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杨惟忠也没再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长叹一声走远。
“大哥!你实在不应和都统顶撞,都统说的对,若因顶撞上官被军法处置,咱们哪里还有机会杀贼?”
岳飞的同僚,也是他的同乡结义兄弟王贵,从一旁走上前来,低声劝道。
“王贵,你我都亲眼见过金贼是如何屠戮我相州乡梓的。如今二圣蒙尘,山河破碎,我等军人若还瞻前顾后,这天下还有希望吗?”
他望向北方,双目泛红,“我知道都统是为我好,可若人人都明哲保身,这国仇家恨,何时能报?”
王贵想起这一路所见惨状,也不禁哽咽,“大哥说的是……可是……可是连大元帅都要避敌难逃,如今这大宋,还有何人能力挽狂澜?……”
他说到此时,忽然眼睛一亮,收住泪光,“大哥,咱们不如召集兄弟们去河东投小王相公吧!俺看这大宋朝能打金贼、敢打金贼的将军,也就只有小王相公的忠义军了。”
岳飞却摇头道:“小王相公虽然英雄盖世,然却被鞑贼困守太原,与河北战事无益,救不了二圣。”
他顿了顿,接着道:“我却是想投一人,只是这数年来皆搜寻无果。”
“就是那个花五十贯买了你的禁军王指挥吗?”
王贵自是知晓这个结拜大哥的往事,无奈道:“我说大哥,你一向机敏,早年莫不是吃酒吃坏了脑子,人家在你身上花了五十贯,你倒好,连人家名姓也不知晓。”
“我问过,他没有告知,只说日后自会相见。以他的本事与眼界,若此时还在世,最低也应是一军统制。”
岳飞回想起五年前的那夜,他说的那些梦话,只觉寒气从脚底直攀脊梁骨。
“大宋禁军将领,姓王的何其之多,”王贵嘿嘿一笑,指着自己,“便是俺,不也姓王,凭俺的本事,日后高低也是一军统制,这你往哪找去?
俺估摸着那个本家指挥,摸不准早已命丧黄泉了,这些年死在辽人和女真贼手里的禁军将官何其之多……”
察觉到大哥不善的目光,王贵很懂事的收住了话头。
“他便是真有什么不测,我也得寻到他的家人,以报他对我全家的恩德。”
岳飞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也知道王贵说的极有可能。
毕竟这些年,死了太多人了。
然而,他却不知道,仅仅半载之前,他离那个人只有二十里远。
那是他作为敢战士随刘韐救援太原的时候,已经过了井径关,又被朝廷给召了回来。
他之后随刘韐守御汴京城,在刘韐殉国后又带领他的老兄弟们突破金人包围,渡过黄河,来投了天下兵马大元帅赵构。
在成功平定了几股贼寇之后,官升承信郎,成了一个军中小队将。
只是这个天下兵马大元帅,还是太令他失望了。
他看向宗泽远去的方向,“日后若有机会,咱们去投宗副元帅。”
……
在元帅府撤回河北沿途所有兵马南逃之后,金人北归路途彻底无阻。
沿途州县,要么早已望风而降,要么守军尽数南逃,竟无一人一卒敢于阻拦。
眼睁睁看着这支满载着大宋国耻的队伍扬长而去。
北行的队伍里,女眷的车辆被金兵重重看守。
其中一辆破旧的牛车上,赵桓皇后朱氏蜷缩在角落。
她才二十六岁,昔日母仪天下的华彩早已褪尽,衣衫褴褛,露出内里素白的中衣。
一个金兵谋克醉醺醺地策马靠近,用刀尖挑开车帘,目光淫邪地在她们这些后妃身上扫过,“宋人的皇后公主,果然细皮嫩肉…”
他伸手就要去摸朱氏的脸。
一个小小身影却猛然蹿出,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背之上。
那谋克吃痛,猛地抽回手,手背上已多了两排渗血的牙印。
他勃然大怒,定睛一看,咬他的竟是个八九岁的孩童,正是赵桓唯一的儿子赵谌。
“小畜生!找死!”谋克怒骂一声,挥起刀鞘狠狠砸在赵谌头上。
孩子闷哼一声,额角顿时渗出鲜血,却仍倔强地挡在母亲身前,一双清澈的眼里燃烧着与他年龄不符的仇恨,“休得辱我娘娘!”
“吾儿……”朱皇后凄呼一声,将儿子搂入怀中,用自己单薄的身躯紧紧护住他。
那谋克冷冷一笑,强行拨开朱皇后,直接拎起那只小脚将赵谌从朱皇后身边拖走。
“母后!母后——!”年幼太子的哭喊声撕心裂肺。
朱皇后发疯般扑上去,却被金兵粗暴地推倒在地。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瘦小的身影消失在目中,那一声声“母后”成了她耳边最后的回响。
第292章 黑化的秦桧
次日清晨,噩耗传来。
看守冷漠地告知朱皇后,太子赵谌因“水土不服,突发恶疾”,已于昨夜夭亡。
金人甚至没有让她见儿子最后一面,只递过来一件孩子生前穿过的、沾满泥泞的旧衣。
“谌儿……我的谌儿啊!”朱皇后紧紧攥着那件小小的衣物,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她没有再流泪,眼泪早已在北上的途中流干了。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眼神空洞,仿佛生命的一部分已经随之死去。
当晚宿营,趁着守备稍懈,她撕下内衫衣角,咬破食指,就着微弱的月光,写下几行血字,“妾身不足以辱国体,无颜见祖宗于地下。唯愿吾皇保重,他日雪此奇耻。”
写罢,她将血书塞入怀中,整理好衣衫和鬓发,朝着赵桓车辕所在的方向,深深三拜。
然后,她解下衣带,悬于车辕,毅然将脖颈套入其中。
当守卫发现时,她早已气绝。
朱皇后的遭遇,仅仅是北迁女眷悲惨命运的缩影。
更多的女子则被送入“洗衣院”。
这名义上是劳役场所,实则是金国贵族将领挑选女奴、肆意淫乐的地方。
她们像货物一样被展示、被挑选、被转赠,被拨去衣衫,披上羊皮,脖颈系绳,由金人牵着,像羔羊一样,绕着大帐转圈,这是他们的“牵羊礼”。
许多人不堪受辱,选择自尽,尸体被随意丢弃在路旁的沟壑之中。
一路北上,一路尸骸。
荣德帝姬赵金奴,这位徽宗皇帝钟爱的女儿,赵桓的亲妹妹,已经嫁为人妻,如花似玉。
她被金国大将完颜设也马看中,强行纳为妾室。
仅仅数日之后,她又被完颜设也马转赠给另一位权贵高庆裔。
昔日的金枝玉叶,如今却在仇敌的帐中忍受屈辱,她曾数次寻死,皆被看守拦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如她这般的嫔妃公主皆被分配给有功金人将领,任人蹂躏。
队伍行至白沟,这个昔日宋辽界河,如今成了金人划定的新疆界。
“到白沟喽!”
金兵押解官高声吆喝,语气中带着胜利者的嘲弄。
一直闭目不言的张叔夜,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位六十三岁的老将,自离开汴京便水米不进,形销骨立,唯有一双眼睛,依旧燃烧着火焰。
他挣扎着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河边。
河水浑浊,对岸的故土在暮色中模糊不清。
他是主动上门要求随“二圣北狩”的。
他张叔夜是宋臣,生是宋臣,死……也是。
他望向西方,轻声呢喃,“吾徒,为师去了,望你不负当初的志向,不负‘致远’之名。”
言罢,他蓦然回首,望向南方,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一声长啸,“大宋——!张叔夜去矣——!”
在看守惊骇的目光中,他抬起双手,铁钳般死死扼住自己的咽喉,身躯剧烈挣扎,却硬是没有发出一丝呜咽,直至瞳孔涣散,面色青紫,仍不松手。
金兵试图掰开他的手,那双手却像长在了脖子上一般。
最终,只好任这位老将军保持着自戕的姿势,倒在界河之畔。
他用自己选择的天意,走完了他的一生。
这一声绝命长啸,惊醒了饿昏过去的秦桧。
他滚下牛车,跪伏在地,将脑袋深深埋进烂泥里,眼泪不停冲刷着额上的泥浆。
在西夏被王智砍头时他没哭,被流放岭南毒瘴之地时他没哭,在全家被向牲畜一样驱赶北迁时他也没哭。
然而,当看到这个一手举荐自己与微末的恩相自戕殉国时,他再也无法止住心中的悲痛。
他开始质问自己,自己这些年的坚持是为了哪般?
这个问题,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