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雾未散。
李彦仙带着他的三千乡兵,作为先锋军直奔寿阳城而去。
他们面有饥色,但却视死如归,此战要么破城,要么战死,没有第三选择。
然而,当他们长途奔袭至寿阳城下,看着残破的城墙上空浮游着残烟袅袅时,这支破釜沉舟的部队,彻底崩溃了!
不用攻城,敌军连夜撤了,也将寿阳城与他们生存的希望,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他们进入城中,到处搜寻,除了残破的尸体与污秽的水源,不见半点能下肚之物。
一个时辰后,大军主力到来,面对残破的寿阳城,同样进退维谷。
“种帅,金人恐已知晓我军虚实,榆次……不能再去了啊!”
“不去榆次,你待去哪,夹着尾巴逃回河北吗?”
“他们弃守寿阳,坚壁清野,就是要诱我军深入绝地。若再往榆次,岂非正中完颜银术可下怀!”
“我军已断粮数日,士卒皆以野菜树皮充饥。此时若退,军心立溃!若被鞑贼骑兵追上,唯死一途,只有速取榆次,或可夺得一线生机!”
“榆次城高池深,守军数以万计。我军如今连抬云梯的力气都无,如何攻城?莫非要将士们以血肉之躯撞墙不成?”
种师中端坐主位,听着帐中争吵,面色阴晴不定,待部将们吵的差不多了,才问,“可知姚太尉所部如今到哪?
斥候统领回道:“回大帅,昨日来报已至盘陀,若太谷进军顺利,明日或可抵进榆次。”
听到姚古部明日或许就能抵达榆次,一众争吵的将领顿时熄声了。
只要两军顺利会师,粮草问题就有了着落。
姚古部得了忠义军粮草支持的事,他们已然知晓。
怕只怕……
李彦仙担忧道:“大帅,若是姚太尉所部明日无法抵达榆次,单靠我军抵御榆次敌军,恐难有胜算。”
“李统领,”黄有摇头,声音悲凉,“我军别无他选,置之死地而后生,或许能搏出一线转机,若天不佑我大宋……”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结局,所有人都知晓。
七旬老将此时终于开口,“传令全军,原地休整,一个时辰后,兵发榆次!”
一个时辰转瞬即过,七旬老将率领着这支饥饿疲惫到极点的军队,沉默地向榆次方向移动。
队伍中不再有战马的嘶鸣,只有士卒们沉重的脚步声,气氛凝重得如同赴死。
李彦仙率仅有的骑兵先锋部队先行探查。
抵达榆次城南郊外时,已是次日午后。
放眼望去,榆次城静静地矗立在平原上,城头守军稀疏,城门紧闭,城外空旷无人,静得令人心慌。
预想的金军主力不在,期盼的姚古友军也没有。
“斥候散开,十里内详查!”李彦仙心中不安愈发强烈。
然而,回报的斥候均未发现大规模金军活动的迹象,仿佛金军的主力凭空消失了。
“不好!中计了!”
……
与此同时,种师中主力已抵达洞涡河边。
河水不深,却因前几日春雨而变得泥泞不堪。
渡河速度缓慢,队伍在河滩上拉成了长蛇状,正是兵家大忌。
“报——!”一骑斥候疯也似的从北面奔来,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种帅!北方……北方出现金军大队骑兵!尘烟遮天!”
“报!西面发现金军侧翼!”
“报!东面山后亦有伏兵!”
坏消息接踵而至。
种师中脸色骤变,他终于明白,金人看透了他的意图,布下了一个巨大的口袋阵。
金军主动放弃寿阳、示弱以敌,都是为了诱使他这支孤军深入,在此处予以全歼!
“快!加速渡河!前军变后军,抢占南岸高地结阵!”种师中急令。
但命令在饥饿疲惫的军队中传递得异常缓慢。
混乱之中,金军铁骑已经如潮水般从三个方向涌来。
西路军元帅左监军,太原总指挥完颜银术可亲率主力精骑,率先冲击宋军尚未完全渡河的中军。
缺乏战马和力气的宋军步兵,在平原上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防御阵型,大军被冲得七零八落。
洞涡河水瞬间被染红,惨叫和兵刃撞击声取代了之前的死寂。
斥候来报后方主力遭袭,李彦仙心知中计,立刻率先锋骑兵回援。
但为时已晚,金军的包围圈已经合拢。他拼死冲杀,也无法破开金军的层层防御。
“撤!往杀熊岭撤!”种师中在乱军中发令。那是附近二十里唯一可守的制高点。
残兵败将且战且退,向西南方向的杀熊岭溃退。
金军骑兵如同狩猎般不断追击、切割,宋军伤亡惨重。
等退至杀熊岭时,两万大军仅剩不足五千人,且个个带伤,筋疲力尽。
杀熊岭山势陡峭,暂时遏制了金军骑兵的冲击。
种师中立刻部署残部依山势防守,但岭上缺粮少水,形势比在寿阳时更加绝望。
完颜银术可并不急于强攻,只是下令将山岭团团围住。
一天,两天……姚古的援军始终不见踪影,只有李彦仙率领残部骑兵在山下日夜不停地发动突袭。
岭上的宋军饿得连站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只能以树皮草根充饥,甚至煮食皮甲。
第三日,金军失去耐心,发起总攻。
第275章 援军
“让焦安节滚过来见我!”
太谷城中,姚古须发皆张,怒不可遏。
就在方才,他接到了种师中部被完颜银术可主力围困杀熊岭的消息。
帐下将领皆屏息垂首,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
片刻后,惶惶不可终日的焦安节被两名军士带了进来,未等姚古喝问,已软瘫在地。
“说!你前日禀报,称探得银术可主力已移师南下,直逼我部而来,此事可真?!”姚古的声音如同寒冰,每一个字都带着杀意。
“姚帅……末将,末将也是听斥候……”焦安节面如土色,语无伦次。
“听哪个斥候?人呢?倘若因此误报,致使两万种家军孤军覆没,你可知该当何罪?!”
姚古猛地抽出佩剑,剑锋直指焦安节咽喉。
此刻他恨不得立刻将此误事之人斩为两段。
正是焦安节前日带来的“紧急军情”,声称发现金军主力动向,恐袭扰粮道、威胁后方,力劝姚古暂停向榆次进军,先巩固防务。
这一停,便彻底断送了与种师中部会师的最后时机,也将友军送入了绝境。
如今真相大白,那所谓的“金军主力”不过是完颜银术可派出的一支偏师,故意虚张声势。
其真正目的,就是要牵制、迟滞姚古部,为围歼种师中创造时间和空间。
焦安节轻信谣传,或是因为怯战而夸大敌情,酿成了弥天大祸。
“此战若败,你焦安节便是罪魁祸首,”
姚古气得浑身发抖,强压心头的杀意道:“来啊,将此人收押,等候朝廷处置!”
焦安节是朝廷正经武将,没有朝廷旨意,他也不敢擅自处死。
“传令,大军集结,速援杀熊岭!”
“姚帅,不可啊!”一个部将猛然抬头,制止道,“此时距离鞑贼围困杀熊岭已过去两日,杀熊岭恐怕……若此刻金军主力抽出手来,榆次无山川之险,鞑贼铁骑厉害得紧,野战对我军大为不利啊!”
此人话了,众将也纷纷出言附和。
姚古目光闪烁数次,终摆手压下,“我意已决,无需再言。速去整军,半个时辰后出兵!”
救援不及,和未救援,那是两码事。
拿了那个人如此之多的好处,却不发兵救援种师中。
被那人知晓,哪里讨得了好?
金人凶猛,难道那人就好相与了?
他们不懂,姚古也没面皮提,总之,半个时辰后,大军磨磨蹭蹭的出兵了。
……
杀熊岭。
面对如狼似虎的金兵,残存的宋军将士爆发出最后的气力,凭借山石林木拼死抵抗。
“顶住!顶住!”
“兄弟们,坚持住!援军就要来了!”
种家军的士卒们纷纷喊着口号,为同袍加油打气。
然而,绝对的劣势无法靠意志扭转,防线一道道被突破。
“来啊,来杀爷爷啊!狗杂种们!”
选锋军统领杨志身先士卒,在一连砍杀数名敌军后,最终力竭,被数刀砍死。
中军统制黄友被围,金人劝降,他自不屈,厉声喝道:“男儿死耳,何降之有!”
数箭袭来,他轰然倒下。
年过七旬的种师中,披上早已破损的甲胄,手持长刀,立于帅旗之下。
他眼睁睁看着身边一个个倒下的亲兵,眼中尽是悲凉。
当金兵终于冲上山顶,围住这位老将时,他已身中数箭,血染白须。
完颜银术可拨开兵卒,亲自来到他面前,本想着劝降这位令人尊敬的一代名将。
然而,这位老将虽怒目圆睁,身体直撑在长刀上,却已然气绝多时……
完颜银术可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厚葬之。”
正此时,探马来报,“监军,榆次西南二十里外,发现姚古部三万宋军逼近。”
完颜银术可嘴角一挑,“来的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