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一些原本还有些别样心思的头领,下意识地避开了王智的目光,额角渗出细汗。
寨外那一片狰狞的首级“景观”,带来的视觉冲击和心理威慑实在太过强烈。
王智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稍缓,但依旧珠玑,“然,本帅并非嗜杀之人。今日请诸位来,是给你们,也是给南太行所有尚有血性的儿郎一条明路。”
“忠义军今日立旗,旨在抗金保国,护佑乡里。凡愿加入者,无论此前出身如何,皆是我忠义军兄弟,一视同仁!粮饷、兵甲,皆由本帅一力承担!战功赏赐,抚恤安置,皆有定规,绝无亏欠!”
“若不愿加入……亦不强求。”王智目光再次变得锐利,“但需守我忠义军三条规矩:一,不得资敌、通敌。
二,不得袭扰我军护佑之百姓。
三,不得与我忠义军为敌。
违者……”
他没有说下去,但语气中凛冽的杀意,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那没说完的话,比直接说出来的威胁更令人恐惧。
“现在,”王智放下茶盏,做出了最后的通牒,“愿意共举义旗者,留下。
不愿者,此刻便可起身离去,本帅绝不阻拦。”
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头领们面面相觑,眼神快速交流着。
留下,意味着交出权柄,纳入这位“小王相公”的麾下,前途未卜。
离去?看看寨外那些头颅,想想龙骨寨的下场,再看看堂外那些甲胄鲜明、杀气腾腾的忠义军士兵……
谁敢保证能安然走出这个寨门?
即便安然出寨,又能如何?
与数日前的狼牙寨与蜈蚣寨一般,金人也都给他们下了通牒,他们没得选。
路只有两条,一,投金卖国!二,抗金杀贼!
如何抉择,不言自明。
从无败绩的女真铁骑初在太行露面,就在这位名震天下的小王相公手上折戟。
跟着这样的强者,或许真能在这乱世杀出一条生路,甚至博取功名?
短暂的沉默后,一名身材魁梧的寨主率先起身,走到大堂中央,对着王智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黑云寨牛显,愿率全寨弟兄,投效王帅,加入忠义军,抗金杀敌,万死不辞!”
有人带头,局面瞬间明朗。
“清风寨愿随王帅!”
“鹰嘴崖愿加入忠义军!”
“……”
一时间,请命之声此起彼伏。
大部分山寨头领都做出了选择,纷纷表示归附。
唯有三家寨子的头领脸色惨白,踌躇不前,既不敢说加入,也不敢说离开。
王智的目光淡淡扫过那三人,“三位当家是另有打算?”
其中一人硬着头皮起身,拱手道:“王……王帅,此事关乎全寨弟兄性命,恕……恕某不能即刻决断,还请王帅宽限几日,容某回寨与众人商议……”
王智只是立个牌坊客套一番,没想到还真有不识时务者。
“可以。”王智出乎意料地没有发怒,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日后,若未得答复,我便当你们选择了第二条路。”
那三人如蒙大赦,又感到一阵刺骨寒意,连忙躬身行礼,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大堂。
他们的寨子地处偏远,远离战火,有忠义军在前方和女真人拼狗头,他们自可安享太平,实在没必要提着脑袋和女真人厮杀。
诏安授官的诱惑确实大,但女真人也是真的凶残啊!
他们不觉得就凭这一群山野匪寇,能挡得住天下无敌的女真铁骑。
即便有小王相公统领,胜算依旧渺茫。
王智不再看他们,目光转向那些选择留下的头领,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淡笑:“很好!诸位既然信得过我王智,我亦必不负诸位!今日起,诸位便是我忠义军一员!”
“阿贵!设宴!为诸位新兄弟接风!”
“杨成!取我军册、旗号来!”
待诸事落幕后,毛常凑近,目光阴冷,“王帅,那三个寨子……”
王智回头看他,这背后放冷箭的家伙果然毒辣。
连无辜之人都不愿放过。
不过,王二郎冷冷一笑,“通知怀州城,三日后进山剿匪。”
这个世界就这样,不患寡而患不均。
其余十几寨均提头去和女真人搏杀,凭什么你三寨可以坐享其成?
为了麾下人心安定,王智也只能做一回失信小人了。
这么说也不对,朝廷派兵剿匪,与他王二郎何干?
……
然而此时的怀州城下,铁甲如林,旌旗猎猎,四千将士兵临城下。
大旗上书:西夏招讨,王!平夏军,张!
都统制张小四驻马立于大纛之下,望向城门紧闭的怀州城,面色阴沉如水。
“都帅,那老匹夫还是不肯开门!”一名偏将打马回来,愤愤不平地禀报,“说是没有枢密院调兵文书,便是王师也不能入城!还说什么…说什么恐是贼人诈城!”
“放他娘的屁!”刘老黑破口大骂,“老子们千里迢迢来帮他打金狗,他倒把咱们当贼防!”
“都帅,要不咱们……”
第231章 我带你们去,杀贼!
张小四这次没反驳他,点头道:“老黑,你带一营人马,先去冲他一波。”
他麾下这四千兵基本都是步卒,在这城外旷野扎营,若是遇到来去如风的女真铁骑,就如同活靶子。
这怀州知州迂腐怕事,为了自身权责,竟全然不顾城外将士死活和抗金大局。
然而,平夏军的传统便是:杀贼之前,先刀口对内,拿几个大宋城池祭祭刀。
刘老黑凑近小声道:“小四,俺行吗?”
“送上门的战功,你不要?”张小四侧头看他,“你觉得怀州城的军民是想让我等退军,还是想让我等进城?”
刘老黑闻言眼前一亮,金人先锋军已经南下泽州城了,距离怀州不过两日行程。
怀州城里多是逃难而来的百姓,如何能不知女真人在河东大地犯下的恶行。
对于前来抵抗金军的朝廷王师哪里会拒之门外?
不愿让平夏军进城的仅是那不想担责的老知州一人而已。
想到如此,刘老黑胆从后腰起,狞笑一声,眼中凶光毕露。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转身对身后早已按捺不住的士卒们吼道:“弟兄们!城里的龟孙子不给咱开门,还把咱们当贼防!既然如此,咱就让他们瞧瞧,什么叫做真正的‘贼’!跟老子冲!”
“杀!”
一营精锐步卒如黑色潮水般涌向怀州城墙。
他们虽无骑兵之迅捷,却带着一股百战百胜的悍戾之气,步伐沉重而统一,震得脚下土地微微发颤。
城头上,怀州老知州见状,吓得面无人色,连连跺脚尖叫道:“反了!反了!他们果真反了!快!放箭!给本官射死这些叛军!”
稀稀拉拉的箭矢从城头落下,大多软绵无力,甚至未能触及平夏军的锋线便已坠地。
承平日久的州府守军,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手软筋麻,胆气已先泄了三分。
况且,他们究竟是真射还是假射,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刘老黑挥刀轻易格开一支流矢,嗤笑道:“没吃饭吗?给爷爷挠痒痒都不配!”
他率先冲至城门下,怒吼道:“撞木!给老子撞开这鸟门!”
十余名壮卒扛着临时砍伐的粗壮树干,狠狠撞击着厚重的城门。
咚!咚!咚!每一声巨响,都如同敲在城内守军的心头,让他们肝胆俱裂。
张小四依旧立马于大纛之下,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攻城战。
他身旁的副将低声道:“都帅,如此强攻州府,恐朝中……”
“朝中?”张小四冷哼一声,打断了他,“朝中诸公若真有能耐,便不会让金人铁蹄踏破半壁江山,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若这怀州城敢误王帅抗金大局,屠了又何妨?”
他的身材不高,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让周遭将领心中一寒,旋即又涌起一股莫名的狂热。
这便是他们的都帅,平夏军的魂!
为帅三载,他这些话到底是装点门面,还是由心而发,就是最熟悉他的身边人,亦有些分不清了。
就在这时,城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洞开!
刘老黑身上都未沾血,这般轻松破开一城,从军以来还是头一遭。
他当先冲入城内,狂笑道:“儿郎们!进城!让这帮没见过血的老爷兵知道,什么才是打仗!”
平夏军士卒如狼似虎般涌入怀州城。
抵抗微乎其微,守军早已丧胆,纷纷弃械跪地求饶。
张小四这才缓缓催动战马,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进入怀州城。
他看都未看那些跪伏在地的守军和闻讯赶来、瑟瑟发抖的州府官员,直接下令,“接管城防!收缴所有粮草军械!敢有阻拦者,格杀勿论!
传令各军严格遵守平夏军‘六条军令’!敢有抢掠民财、淫辱妇女者,立斩不赦!
打开部分粮仓,设粥棚,先安顿好城中最多的难民!
告诉他们,我平夏军来此,是为杀贼,是为护民!先前破门,实属无奈,只为不忍见全城百姓未来遭女真贼屠戮!”
令下如山,平夏军出身西边北关,军纪虽悍野,却向来令行禁止。
方才还煞气腾腾的士卒,立刻收敛了许多,开始按令行事。
这也是他们平夏军破城之后的一贯作风了,执行起来娴熟的很。
粥棚很快设立起来,热气腾腾的米粥散发出久违的香气,吸引了大量面黄肌瘦的难民。
城中军民这才终于放下心来,真心接纳这支传闻中一军灭一国的平夏军。
“都帅,这老匹夫如何惩治?”刘老黑押着面如死灰的老知州而来,一点不顾忌对方一州之牧的身份。
张小四衣甲一挥,径直走过,冷冷道:“抗拒王师、阻挠抗金,且押入大牢,待本帅禀明王帅,再行发落。”
处理完这一切,他登上怀州城头,遥望北方,那里,是金兵铁骑肆虐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