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继急了,心知下人断不敢在满院亲友面前胡说八道。
就在此时,更多送亲人员仓皇而归,有人甚至连嫁妆都带了回来。
见他们一个个乱糟糟的模样,曹继的心逐渐跌倒谷底。
一众曹家亲友也是面色惊愕,有是紧张,还有的却是在窃喜。
只能说人类的悲欢离合并不相通,哪怕是一个祖宗下来的同宗同族。
但不管他们各有什么心思,此时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个下人身上,等着他的全文。
可当全文出现在众人耳中的时候,他们心思全无了,一个个都呆住了,脑袋停止了思考。
“童…童相公…是童…童贯吗……”曹继恍若未醒,痴痴相问。
“正是啊老爷!就是被封了郡王的那个童相公,姑爷直接将他…将他钉死在猪肉铺上,当场气绝身亡!”
第205章 昨日,今日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曹继双腿一软跌坐在台阶上,指着门外急得直哆嗦,“快,快去把淑儿接回来,这亲事…咱们不结了……”
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忙不迭道:“不是尚未拜堂么?既未拜堂便不作数!快去将淑儿接回来啊……”
曹家下人一脸难色,“老爷,我等是要接小娘子回来,可她……她不肯啊!”
“她不回来要去何处?”
“小娘子她…她去了王家,我等拦不住……”
吴氏也是急得双目通红,“新郎都不在了,她去王家作甚?”
“小娘子说去王家等姑爷归来,说姑爷临行前让她等他……”
吴氏泪水顿时决堤,“我的傻姑娘啊…傻姑娘啊……”
“族兄…今日这亲事想必是办不成了。金人既已兵临开封,小弟也需回去安顿家小,恕我不能久留了。您也莫要太过焦急,万事总会有个着落,保重身子要紧。”
一位曹家亲友开口后,其他亲友也纷纷上前宽慰辞行。
曹继无力的挥手,“走吧,走吧,都走吧……”
满院的亲友在曹继挥手后走了个干净,和王家的境遇是一般无二。
“爹,妹夫如今杀了郡王,纵然今日逃脱,朝廷也绝不会善罢甘休。大宋开国至今,从未有郡王遇害的先例,也不知是否会祸及家人。万万不能让妹妹留在王家啊!”
曹希的话惊醒了曹继,他扶着廊柱颤巍巍起身,“对,对…不能在王家,必须回来,今天就得回来,我去找…我这就去找……”
“爹,您好生歇着,我去找妹妹,您放心,我一定将她带回来。”
曹希扶着曹继到一边坐下,转身就走。
吴氏在他身后高喊,“一定要把你妹妹带回来啊……”
曹希头也未回的摆手,“知道了娘!”
……
王家空荡的大门前,瞒珊走来两个女子。
一个是披头散发、身着青绿礼服的新娘,还有一个丫鬟正搀扶着她。
王家的大门未关,两边挂着的大红灯笼随风飘摇,门头上还有个大红花,昭示着主人家今日的临门喜事。
两个女子驻足片刻,终究迈了进去。
院中空无一人,唯有一个小女孩声嘶力竭的哭喊。
“小娘子,咱们回去吧,姑爷若回来,定会来寻你的。”小茹忍不住劝道,面对这陌生宅邸令她倍感不安。
曹小娘子缓缓摇头,“小茹,我既嫁与他,便是王家的人了,我不回去了。”
小茹拉着她有些恳求道:“小娘子与姑爷尚未拜堂,算不得正式成亲,还可退亲的……”
“退了亲,还能再嫁给他么……”
“可是姑爷他……他如今生死未卜,若有个万一,您总不能守一辈子活寡啊……”
曹小娘子止住她的话头,“小茹,别说了,我就在这里等他,他说让我等他,我听到了,我相信他会回来的……”
“你们是……”
正给玲儿送饭的环儿发现了院中的两人。
“您是少夫人?”待看清曹淑面容后,环儿惊得掩口。
曹小娘子微微点头,认可了这个称呼。
环儿连忙放下食盒,上前相迎,“少夫人快请进屋歇息,我这就去禀报夫人。”
曹淑轻轻摇头,“不必劳烦,伯母在何处?我前去探望便好。”
“夫人她……”环儿稍稍迟疑,终是应道,“也好,我引您去见夫人。”
曹淑察觉她神色有异,疑惑地问,“伯母她怎么了?”
“唉!”环儿轻叹一声,“夫人受惊晕厥,方才醒来服了安神汤,却不肯安睡,只一个劲发呆,您去宽慰宽慰夫人也好。”
曹小娘子点头,与小茹随环儿来到种氏卧房。
“夫人,少夫人来探望您了。”环儿行至榻前,轻声唤道。
见种氏睁着双眼却无反应,环儿上前轻摇她的手臂,再次呼唤,“夫人,少夫人来看您了。”
种氏这才有了反应,怔怔的转过头。
待看到那袭青绿礼袍的身影后,眼中方泛起一丝神采,“是……是淑儿么?”
曹淑上前坐在榻边,轻握她的手,“伯母,是我。”
“你不该来…你不该来啊……”种氏强撑着身子坐起,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
曹小娘子也瞬间落泪,“您这是哪里话?我既已是王家媳妇,不来这里又能去何处?”
种氏微微摇了摇头,语气里有了些坚决,“不,你回去……回曹家,你与智儿尚未拜堂,还算不得我王家媳妇。你回去,莫要再来了。”
“伯母……”曹小娘子拭着泪,语气带着恳求。
“回去吧孩子,就当是伯母求你了。”种氏紧握她的手央求道,“是我儿没有福份,他闯了大祸,此番就算大难不死,朝廷也不会放过他的,你是个好姑娘,为这般不负责任之人,不值得。”
“伯母,我信他定会平安归来的。”
“好孩子…听伯母的话,先回去可好……若智儿能躲过此劫,我再让他去曹家,明明正正地用花轿将你迎来……”
“伯母……”曹淑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垂泪不止。见种氏竟要起身相送,忙扶住她道,“伯母您好生歇着,我走…我这就走……”
种氏挥手道,“嗯,去吧,若我儿尚有福分,自有相见之日。”
曹小娘子终于是起身了,一旁早已泣不成声的小茹上前搀扶。
两人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卧房,行至院中再回首时,见种氏正倚门目送。
“去吧,去吧……”
种氏再次挥手,二人这才缓步出院。
刚出王家大门,就遇上前来寻找的哥哥曹希。
曹希上前问明情由,从小茹口中得知是妹夫的母亲执意不留二人,不由长叹,“真真是深明大义的一家人。”
“走吧,哥。”
曹淑深深回望王府宅邸,终随曹希离去。
王家宅子在两人走后又恢复了平静,小玲儿已被放出,仍偎在母亲怀中抽噎不止。
没过多久,王小二回来了,直接找到了王忠,将钱袋子还给了他,“忠叔,出不去,城门已经落锁了。”
王忠无奈长叹,“如今只能看二哥儿的造化了。”
这一夜,注定是两家人的不眠夜。
天亮时,王小二架着梯子取下了大红灯笼,摘落门头上的大红花,揭掉了大门上的“囍”字。
一切仿佛又回到前日光景,似是从未有过改变。
第206章 金军南下
宣和七年十月。
金国二太子完颜宗望率东路军主攻河北,大宋的河北燕京主将郭药师稍作抵抗便举旗降金。
金国的另一枚开国猛将,也就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侄子完颜宗翰,率西路军主攻河东,河东主帅童贯连抵抗都没有便弃城而逃。
可能连女真人自己都没想到,这次南下会如此的顺利,顺利的都有些不真切。
这让追着童贯进入到开封府地界的金兵都懵逼了,不知道大宋朝廷这是整哪一出,难道是想引军入瓮?
因此,这支人数不多的金兵军队也没敢靠近汴京城,只敢在黄河沿岸打打秋风,等待着大部队的到来。
汴京城城门紧闭,只开了东南两个小城门进出物资,城中百姓一律不许出城,若是金军围城,他们可都算是战力。
此时的城门内围着大包小包拖家带口的百姓,人挤着人,被城门守卫架着兵器无情的阻挡。
百姓的哀求,孩子的哭闹,老人的叹息,汇成一片喧闹的汪洋……
“兵爷,您行行好,放我们出城吧。”
一名布衣男子拉着守卫的衣袖苦苦哀求着,不着痕迹间还塞了一包坚固之物。
守卫低头看着手中物件,掂了掂分量又心疼的推了回去,不耐烦道:“别整这些有的没的,但凡放出去一个,老子今天就得交代在这。”
“兵爷,您行行好,行行好……”
男子还欲苦求,却被守卫一把推倒在地,“哎去去去,今个谁也别想出了这个城。”
说完又轻声碎了一嘴,“早干嘛去了!”
布衣男子跌倒在地后也未起身,竟捶胸顿足当街嚎哭了起来,“早干嘛去了,早干嘛去了啊!”
“小王相公分明都说了汴京无险可守,金人必定南下,只有迁都移民才能避祸,我不仅不听,还往王家院墙泼了漆,我真不是人啊,不是人啊……”
随着布衣男子的嚎哭,周围百姓纷纷露出懊悔之色,他们当初都是反对迁都之人,现在又迫切希望朝廷能开城门放他们逃难,只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金军南下,我煌煌大宋竟无一将可挡,悲哉!悲哉!”一个方巾文士仰天长叹。
一人在他身旁顺口接上,“本来是有的,现在没了……”
百姓闻言更加悲痛,他们都知道他说的那人是谁。
除了那个三年收复西夏的年轻人还能有谁?
可惜啊,这个人,他死了。
是的,昨日的那场慌乱,很多人都见到了,王智胸膛中箭,又被数十骑兵追杀,料想是活不成了,经过口口相传间却是已经死了。
“妞,扶爹起来。”
布衣男子在家人的搀扶下站起身,随即领着家人朝远处走去。
“爹,咱们不回家吗?”